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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民生题材小说《信与爱》
——欧阳如一
第三十八章:
一个人在北京的日子
江山在回到北京的一周以后才回到在东四环租的房子住,第一个晚上还得他徒弟小王陪着。
以前也有这种情况,夏菊到外边旅游,每年一次,一走就是半个月,那是海南日报的福利。江山就非常不愿意一个人在家,他家的屋子大,有那么多门,他会关上每个房间的门,把自己房间的门也插上。他不怕黑,却怕门多的房间,总担心会有一道门突然打开,出现点什么。夏菊发现后就说他“小胆儿”,她始终比他勇敢。那是在夏菊活着的时候,现在她走了,他又想她又怕看到她,她毕竟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
五月的天很长,六点钟还天光大亮,江山下班回家,开门之前就有点紧张,好像能听到屋里夏菊走动的声音。每次夏菊一听到他用钥匙开门就会响亮地在屋里喊一声:“回来啦!”如果夏菊在厨房里忙,没听到他开门,他也会说一声:“叮——咚!”现在他用钥匙开门,屋里没有一点声音,他说:“菊儿,我回来了!”没有人回答。他这才意识到她的确走了,毫不留情地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他进屋环视着这个他们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家,尽管夏菊的衣服已经被她女儿拿走,
还到处都是她在时的痕迹:沙发上坐过的皱纹、桌子上摆放的东西、床和被子随便叠放的状态、卫生间她用过的牙具、厨房里她洗过的杯盘……都是她在时那样。他们共同生活了十三年,是那么恩爱。有人说太恩爱的夫妻很难走到头,这回他信了。他想起曹寓的话剧《雷雨》中的周老爷,他有一间房永远不让开窗户,家具也永远保留着原来的样子,就是为了纪念走了的前妻。有人批评他虚伪,江山现在才知道人的感情就是多个独立的房间,总有某个房间保留着一份专属的情感,是永远洗刷不掉的。
江山坐下来想想夏菊,她给他总的印象就是笑——莞尔的笑、腼腆的笑、调皮的笑、回眸的笑、抿嘴的笑、放声地笑……以前夏菊曾为自己太爱笑犯愁,因为她有时在舞台上会笑场,刚到海南日报那会儿她也因为太爱笑引来许多非议:笑点低、没城府、不深沉、太轻浮、挑逗人……后来她真就运用自己的美貌和笑拴住了他。他们也有过吵嘴的时候,他也想过不过拉倒,夏菊却是那么好哄并会哄人,就因为她的笑——相逢一笑泯恩仇!今天她走了,他才发现问题的严重:这世上居然再也没有她那么美的笑容和好听笑声了,这让他怎么打发剩下的日子?
江山吃饭一向简单。早上四五点钟起来就开车去他的画室,画一气,八点钟到楼下肯德基吃六块钱的营养早餐,几种粥换着吃,有时也吃汉堡加热豆浆;中午就吃开水泡方便面,生吃黄瓜、西红柿、火腿肠,再煎个鸡蛋,营养搭配,也不错。他十分钟就能做好并吃完一顿饭,然后就在沙发上睡午觉,睡觉对于他一直比吃饭重要;晚上也会在外边吃一顿,但得找个不认识夏菊的朋友陪着——他不想告诉任何人她的死讯,要不菜都没法点,算改善生活。带回的剩菜放到冰箱里,热热还能吃一顿,做个大米饭就行了。夏菊非常担心他的饮食,总和姐妹们说他不会照顾自己,她现在可以“眼不见心不烦”了——这是母亲说他的话,现在他一个人,没人再管他,他自由了。
江山习惯早睡,不到九点就会躺下,读一会儿《圣经》,唱几首赞美诗,可是他不信主,因为主带走了他的女人。他做这件事完全是因为想夏菊。他和夏菊的睡觉习惯不同,他必须盖脚,夏菊喜欢蒙头;就经常会被梦“魇”着,呜啦呜啦说不出声来,后来她信了主,就不被梦魇了——这就是江山读《圣经》唱赞美诗的原因,他感觉耶酥虽然不会帮他,却能辟邪,至少能给他心里的力量。他用这种方式一个人生活了两年,直到另一个女人出现,这有点像巴尔扎克的小说《无神论者做弥撒》,小说主人公参加教会活动只为了能见到一个人,却不能和他说话,因为他们是两个阶级,只有在教会是平等的;而江山每天读经唱诗只为了不在晚上见到夏菊,他们已经不在一个世界,她再美丽都会吓着他。
一个始终困顿着江山的问题是夏菊是不是真爱她,回答是肯定的,那她为什么置他于困境?还有一个问题是他爱夏菊值不值,回答也是肯定的,她给了他最好的照顾和最美好的时光。怪就怪他自已,没有亮亮一起和她母亲立遗嘱,即使夏菊想把名下的所有财产都归她女儿,总不至于把他扫地出门,天下母女再狠也没有狠过这娘俩的。有时他想夏菊可能没有死,已经跟别人过上了,见到他肯定还会跟他来一次婚外恋,就像他们的约定——到啥时候都得办那事儿,如此说来他们只适合做情人,不能做夫妻,他们真是有缘无份。
江山在白天的时候不止一次跟踪某个女人,有一次他跟出好远,
直到发现她不像夏菊。这种情况开始频繁出现,因为他发现好多女人都像不同时期的夏菊,让他有点“神经错乱”。后来这种情况就越来越少了,也许是夏菊的容貌被时光的流水冲淡了?可他一提笔就能画出夏菊各个年龄的各个侧面,以至于他画的所有女人都像夏菊,这种情况好长时间才改善。夏菊走后江山的油画创作进入了一个高峰期,他“春色撩人系列”、“教友题材系列”同时画,并且全有感觉。有时他画得入神会说:“夏菊,你给我倒点水”、“亲爱的,你看我画得怎么样?”回头一看吓了一身冷汗——身后空无一人。
江山也会用QQ和亮亮说话:“亮亮,海南的房子里有我好几幅未完成的画,我的画具和资料也都在里面。”
亮亮的回话很不客气:“你的东西我拉到物业的地下室保管了,不会丢。”
这孩子以前从来不这么和江山说话,他忍住气,让飞鸿去看,回话说他的画全被民工们涂鸦,也就是废了。
其实江山最想要得是夏菊立的遗嘱,又在QQ里问:“亮亮,你妈的遗嘱能给我一份吗?毕竟涉及到我的事情。”
亮亮也许在忙,她已经是一家大型外企的董事长秘书,不耐烦道:“我不知道放哪儿了,等我有空找出来给你。”这是夏菊才走一个月发生的事情,江山退休后她能不能管他就可想而知了。
经过多次交涉江山才拿到了那份遗嘱的照片,说:“亮亮,我和你妈曾签过一份遗嘱,把我们俩的财产处置说得明明白白,我们俩的所有财产各半,你只能继承她那部分。”他这是使诈,他们俩虽然实行得是AA制,夏菊每月都记账,却没留下可以举证的资料,有也只是夏菊的账本,江山给他的钱记得详详细细,却被亮亮第一时间拿走了。
亮亮听江山这么说这才改变态度,说:“是吗爹地?那您发给我看看,您那份遗嘱的时间可能发生了我这份遗嘱之后,新的遗嘱会取代旧的遗嘱。”
江山又认真看过夏菊的遗嘱,遗嘱是对他的态度是火热的——“本人自1985年与江山相识并相爱,1999年初到一起共同生活至今”;
对他的安排却是冰冷的——“因各自有儿女,经济各自独立,没有纠葛”;还对亮亮的责任做了灵活的规定——“江山年富力强,有创收能力,一旦年老体衰、经济困顿,女儿夏亮亮要尽赡养义务,从遗赠财产中拿出部分收益供养继父”,什么叫“年老体衰”?什么叫“经济困顿”?什么叫“财产收益”?他说:“亮亮,你想过没有?你这是把爹地扫地出门,我现在身无分文,怎么活呢?”
亮亮说:“我妈说了,让我照顾您晚年的生活,您现在还不至于不能养活自己吧?”
江山的眼前出现了四个亮亮:一个是在海口和他共同生活过的亮亮,那么亲切、那么可爱;一个是在西安读大学被黑社会欺负的亮亮,那么单纯、那么懦弱;一个是在外资企业做法务工作的亮亮,那么精明、那么骄横;一个是QQ那边的亮亮,那么冷酷、那么有心机……他说:“我不用你赡养,你既然继承了你妈的财产就得承担相关债务,你至少要替她还我在海南买房的六十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