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导读:本栏目十二月二十九日晚上十点推出了作家梅赞在母亲仙逝当天所撰写的祭奠散文《母亲最后的一个愿》。

母亲的愿没实现,带着深沉的遗憾走了。没能帮母亲找到五十多年前的一个旧友,梅赞为此深感内疚。梅赞已经尽力,动用所有的社会关系,可是依然没能找到母亲念念不忘的旧友李绍淦。甚至动用了公安的力量查寻,也无结果。
可奇迹出现了,李绍淦儿子的留言出现在本栏评论区。

他的网名黄沙金甲。他的出现于是就有了《母亲最后一个愿》的续篇
发往天堂的信
——续《母亲最后一个愿》
梅赞
《母亲想找李绍淦》一文于2023年12月29日早上8点在我的公众号“一册山河”推出后,顿时引起了读者的注意,尤其是我将此文推向崇阳文友群,想寻求他们的帮助后,像二春、玉娥、昀琰、耀南等文友迅速在朋友圈转发;有的文友还给我出主意,在绍淦阿姨的家乡寻找。我又把文章发给了黄陂的文友,让他在黄陂文友圈转发。希望通过万能的朋友圈,找到绍淦阿姨,以了沉疴在身的母亲的最后一个愿。
此时,母亲已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时还一直在昏睡。几个监控指标灯在不停地闪烁,我们一直注视着这些数字的变化。12点28分,崇阳文友刘红兄在耀南转发朋友圈的文章下@我:快找到了,有人提供消息是二团的。我看了,为之一振,连忙回复刘红兄:知道是二团的就能找得到。真是万能的朋友圈啊。我连忙告诉母亲:妈,有人知道工程二团,应该很快就能找到绍淦阿姨的。母亲此时清醒过来,显然听清了我告诉她的信息,又口辞清晰地说,绍淦她家是卖布的,住小西门。我说:小西门是文教巷出来往左边走菜场那边不?母亲说,是的。然而,话音刚落,母亲又昏睡了过去。
中午,母亲就没怎么吃。弟弟专门让我从武汉带回了破壁机,我上午去了一趟中百超市,买了一些山药、玉米、莲子、银耳和雪梨,用破壁机打了糊糊。问母亲想喝点不?母亲紧闭着双眼,摇摇头。我只能把糊糊放在破壁机中保温,俟母亲想喝时再给她喝。戴着氧气罩吸着氧的母亲,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呼咙呼咙”的声音,母亲想吐痰了,弟弟随即帮母亲吐痰。他熟练地让母亲将头侧向右边,然后,母亲便用力咳,但她此时的用力也是用的微弱的力量。痰咳到嘴唇边,却无力吐出来,弟弟便用纸巾将痰揩出来。虽然痰是吐出来了,但母亲脆弱的心脏却不能承受之重,母亲发出“嗬嗬”的长长的呻吟,每一声都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或是与敌作了生死博斗后的沉重的喘息。听在我们心上,完全是无比的痛楚。可我们却无能为力去帮助她,也无法为她分担丝毫的痛苦,只能由她自己慢慢的平复。那仿佛真是一口气上不来,就会和我们阴阳两隔。母亲稍稍平复后,弟弟问她想喝水不?母亲点点头,弟弟便喂水她喝。我顺搭着问,妈,我这里打了山药糊糊,想喝不?母亲却摇摇头,喝了几囗水后,又昏睡了过去。
侄子前一天说,准备请假马上回来探望奶奶,担心一转身奶奶就没了。母亲听了,让他好好在工地工作,不要动不动就请假。侄子于是改成元旦放假2号回来。可到了下午4点左右,侄子捧着一捧鲜花出现在奶奶的病床前。我们姐弟几个笑侄子时髦,怕是母亲这辈子唯一收到的鲜花了。我们忙把母亲唤醒,说她的宝贝孙子回来看她了。母亲从沉睡中睁开眼睛,看着手棒鲜花的侄子,用“嗡嗡”的声音问他,你怎么回来了呢?不是说元旦吗?憨憨的侄子胀红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是他看到骨瘦如柴的奶奶心里难过得说不出话,还是编织的词语不便当众表达。但是,母亲显然是开心的,还是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一直看着她的孙子,眼睛就没有离开过。真是隔代亲啊!看到母亲的笑,我们的心感到一丝宽慰,以为她的病有了好转。因为监测器上跳动的数字也太正常了。谁也没有往回光返照上想。
突然,到了5点左右后,监控器上的数字直往下掉。这已是连续第三天了,前两天通过打强心针,或其他措施等,都让母亲转危为安。今天这一次,我们以为也能像前两次样,会有惊无险的。连忙喊来医生。医生带着护士赶到病床,一阵手忙脚乱,向预留的针管推针输液;一个女医生翻开母亲的眼睛,用手电筒光照,说瞳孔放大,情况不好,让我们作好准备。怎么刚还好好的,一下子就急转直下呢?妹妹问。医生说,老人的情况瞬息万变。我听了心一恸,感到母亲的大限到了。于是,我一手托着母亲的下巴,一手环抱着母亲的头,把脸紧挨着母亲的脸颊。母亲的脸是冰凉的。我轻唤着母亲,妈,我们都在这,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我们都爱您呀!母亲已没有了自主的呼吸,只是不断地吐着气,我感觉不到进气。妹妹嚎啕大哭,她一直握着母亲的手,说妈的手已冰凉的。医生说,还推针不?我说,必须推。医生说,推,但也只能管几分钟。几分钟也是母亲的生命啊,我们多想拽住母亲啊,哪怕多一分钟也是好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让它滴下来。
想到前一天,正是我的生日,我还和母亲说了很多话,感谢母亲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我爱母亲!母亲戴着氧气罩,但说的话我听得很清晰,母亲说,要不是她病,这个生日该大庆。我对母亲说,以前过生日都在工作岗位上,这次能在母亲身边就是大庆啊。只盼着母亲的病能好。我还说,写了一篇有关您想寻找绍淦阿姨的文章,还想向您核实几个细节呢。母亲又回答了我的问题。过了会,江峰来看母亲,我问母亲认识庞主任不?母亲点点头,认得,他经常给我送肉送菜。我笑母亲不糊涂嘛,并说,庞主任还在帮您找绍淦阿姨!母亲说,谢谢!老太太明白得很呢。
可仅仅只过了一天,母亲的病就急转直下,任凭儿孙们怎么挽留,怎么不舍,母亲的气息如游丝,我看着母亲的气息消失怠尽。虽然,医生们还在做最后的努力,实际上,母亲已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最后的时刻,母亲是安祥的,她早已无畏生死,只求有尊严的远行。
姐姐和妹妹用温水给母亲抹着身体,妹妹说,妈的身体还是热的。但已无法挽回母亲的生命。姐妹俩给母亲换好内衣,弟弟带着先前联系好的工作人员来了,给母亲整着遗容,穿上寿衣,问要不要给脸打胭脂?我们否定了,母亲的这个姿容已经很自然了。侄子像一尊雕像伫立在奶奶身边,任泪水像雨一样打湿衣襟。当母亲被抬上灵车时,天竟下起了雨滴,继而滂沱一夜。真是大地含悲,天哭斯人。
母亲安祥地卧在鲜花簇拥的冰棺中。我的手机电话铃声不断,其中有崇阳文友霍世祥先生的一通。他告诉我,李绍淦阿姨找到了。真是无巧不成书,霍先生竟然年少时和绍淦阿姨有交集,说绍淦阿姨还辅导过他的作业,只是后来也失去了联系。但霍先生有个朋友李如峰,他父亲是工程二团的领导,和绍淦阿姨家是世交。所以很快就有了绍淦阿姨的消息,只是很遗憾,绍淦阿姨早几年前就不在了。接着,绍淦阿姨的儿子黄风兄就加了我的微信,他告诉我他就在武汉。我因为心里悲痛,只能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聊着。后来,我告诉黄兄说,我的母亲在几小时前已去世了,等处理完母亲的后事,我们在汉相聚,延续上一辈人的友谊。黄风兄听了,唏嘘不已,安慰我说,母亲她们会在另一空间相遇的。
守着母亲的灵柩,我后悔怎么没早点把这篇文章发出来呢?是因为我还想找母亲核实一些细节,提一些问题。要是早几天发出,那母亲就能得到绍淦阿姨的信息了,了却最后一个心愿。但转而一想,这也许就是上天冥冥中的安排,母亲从来没给我们讲过绍淦阿姨,而在病重时才想起找绍淦阿姨,是不是上天派绍淦阿姨来接母亲的啊?
写下这样的文字,发往天堂,以告慰母亲的英灵。黄风兄也写了篇文章《我也想找李绍淦》,情真意切地回忆母亲,感人至深。对母亲的怀念,天下儿女是一个样的。当母亲的骨灰洒向长江时,她和绍淦阿姨就相逢了。她们肯定会回忆起在黄陂故乡时的青春往事,那少女时代的纯真友谊,想起来也是温暖的。
2024年1月4日母亲头七于温泉家中
我也想找李绍淦
黄风(网名黄沙金甲
突然看到《母亲想找李绍淦》这篇文章的题目,我心里一惊,我母亲李绍淦离开这个世界已经6年多了,谁还在寻找她呢?我妈妈是个很普通的人,一生也没有做过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除了我们子女在特殊的日子纪念她,谁还会寻找她呢?
带着满腹的狐疑,我匆匆的读了一遍《母亲想找李绍淦》,梅赞兄在文中讲述的故事逐渐浮现在我的眼前。1970年,那个荒唐而混乱的年代,我父母是湖北省水利厅工程二团的技术干部,他们正在湖北崇阳修建青山水库。因为他们是流动单位,没有固定的住处,建好一个水库他们就走,建好一个水库他们就走,所以,我和妹妹那些年都跟着在广西桂林的爷爷奶奶生活,只有到了假期,我们才和父母相聚。
我记得1970年,我和妹妹来到了湖北崇阳的青山水库。我们的家是一排茅草房,水利厅工程二团的职工都住的这样的茅草房,连土坯房都不是;家徒四壁,一点也不夸张,没有家具,装衣服的都是炸药箱子,家家都这样,可一个个照样意气风发。当时我们还小,也不知道父母上班干什么。大概了解父亲是搞爆破的技术员,母亲是搞制图的技术员。所以我母亲的仿宋体写得特别好。
那时父母上班也不是很紧张,团里经常开批斗会,批判这个,批判那个。我父母其实家庭成分都不好,我母亲家是“小工商业者”,就是彩群阿姨记得的黄陂县城里卖布的,父亲这边就更不用提。父母亲“文革”期间没有参加什么组织,所以也没有被批判,但还是得小心翼翼,不敢乱说乱动。二团经常在食堂里开批斗会,食堂里贴满了标语,我经常看见几个职工拿着皮带去开会,大概是“某某不投降,就叫他灭亡”的意思。我们小孩只管去看热闹,看见有人被推到台上,让他弯着腰,也不知道他们批判什么。
我记得青山水库的水特别的清,二团的几个大一点的子弟带我们去水库大坝上玩,可以看见水里面的鱼。
我的妈妈李绍淦是湖北黄陂县城关镇人,家里做小生意,母亲读书到初中后进入技术学校,毕业分配到了湖北省水利厅工程二团。母亲年轻时很活跃,是单位的女篮队员,爱唱歌跳舞,对人热情,持家勤俭节约,管教孩子很严格。爱孩子在心里。记得我上大学离开武汉乘船去上海,母亲在武汉关码头送我,我觉得自己要放飞了,很是兴奋,而母亲边抹眼泪边挥手,船开很远了,还看见母亲在码头上抹眼泪。
梅兄文中提到的“一碗鸡汤”的故事,说明我母亲与彩群阿姨间应该有通信联系。母鸡可能是找当地乡民买的。混乱年代,人人自危。同学之情,老乡之谊仍然纯真。
一碗鸡汤,牵起了半个世纪的记忆。
我母亲李绍淦在2017年的一个月圆之夜离去了。我们子女把她的骨灰撒进了漓江和长江。怀念母亲的时候,我们就到江边看看涛涛的江水。我想我的妈妈和梅兄的妈妈会在天堂相遇的。
梅兄所写的《母亲想找李绍淦》这篇文章发出后,梅兄的朋友找到了一个省水利厅工程二团的子弟李如峰,李如峰的父亲是工程二团的老领导,李家与我家是世交,所以我读到了这篇感人的故事。
我怀念我的妈妈,也想找她。

科技著作作家。
黄风提供了李绍滏阿姨当年的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