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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大无外，至小无内
（《今古传奇》“当代文学”2024年1月号卷首语。）
高 晓 晖
关于写什么，写诗的人恐怕最难给出答案。因为他不知道灵感骤至的一刻，击中他的是至大之物还是至小之物，是至近之物还是至远之物。也因此，我们不能不为诗人笔下今古一收、万象纷呈的景象而叹服。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诗人所凝目的，自然少不了那些体大之物。“关关睢鸠，在河之洲”，“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那些至小之物，也常常逃不过诗人的眼睛。所谓“至大无外，至小无内”，应是诗人之思的绝佳表述。“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诗人运思，无不在穷尽心力，拓展时间或者空间的无限可能。
“至大”“至小”永远是个相对的概念。《庄子·秋水》中河伯与北海若的对话，关于“至大”“至小”就有非常有趣的辩析。本来河伯是自以为“至大”的，可见到北海，河伯就只有望洋兴叹的份了。海至大而河至小，这是眼前的实事，可是北海若却说：“何以知豪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并不是你看见小就是小，看见大就是大，大与小，其实在不断转换之中。并且，“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豪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矣。”显然，不同的视角，对大小的评判难免会产生不同的影响。所以，诗人的思维，少不了《庄子》似的玄思。
我曾写过一首《阳春布德泽》，写季候之变，当然取景“至大”，可是，我不能只取至大之物，尽述山川草木。按“蝴蝶效应”原理构思，选取“至小”而求“至大”之变。
南溟浩渺
一只蝴蝶蛰伏久了
猛然想起它的爱侣
奋力扇动轻盈的翅膀向北飞去
气浪涡漩升腾
温暖的季风
朝着蝶翅扇动的方向推进
正因为有了一只“至小”的蝴蝶扇动翅膀，才形成了“至大”的温暖，从南到北，改变了神州“至大”山川物候。
我也写过一首《妖蛾》，取外像的“至小”而喻内像的“至大”。
卵，大约是在翼粉的裹挟中
击中了你
而你却浑然不觉
是你脉管的热
孵化了它的卵
幻影幼虫开始攀爬
沿着你的脉管
虫足与脉管内壁的接触
弹奏出不可言说的旋律
急促或者迟缓
有或者无
人的意念的生发，就像一枚虫卵在脉管里孵化一样，慢慢地占领，最终会让你欲拔不能。虫卵似的“至小”，也是可以十分真切地摹写出人的意念或者理想之类的“至大”的。
诗的灵感，奇妙之处，全在对物象的法取与把握，意象之大小远近，勾勒出意趣迥异的诗之意境，产生风格迥异的诗之美感，这也是诗之为诗，变化万端的缘由吧。
高晓晖，湖南临澧人，曾任湖北省作家协会党组成员、副主席、一级巡视员。 著有长篇人物评传《呼唤》（作家出版社）及文学理论批评论文百余篇。完成“中央实施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和建设工程文学组”国家级课题、中国作协2004年重点扶持项目《新世纪中国文学现状调查报告》之子课题：《中国网络文学现状》和《中国文学期刊困境及解困思路》。有散文、诗歌、纪实文学、电视专题片脚本等作品。主编文学丛书、作品集多种。
【为解读深含哲理的《今古传奇》“当代文学”2024年1月号卷首语，本栏目独家展露高主席两首诗歌，《阳春布德泽》和《妖蛾》】
附：《阳春布德泽》
南溟浩渺
一只蝴蝶蛰伏久了
猛然想起它的爱侣
奋力扇动轻盈的翅膀向北飞去
气浪涡漩升腾
温暖的季风
朝着蝶翅扇动的方向推进
五指山一只蚂蚁的躁动
引发群鸟盘旋如云
早春的阳光穿过雨林
射中一朵野花的灿烂
也射中了一只蜜蜂甜蜜的醉态
琼州海峡悄悄调整了水温
海峡的温度
最先浸染了南岭的肌肤
那只华南虎一夜之间雄风鼓荡
猫头鹰趁着夜色逃离大王的领地
也作了大王夜巡的见证
诗人说春风又绿江南岸
春江水暖
一抹雨烟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长江岸边飞扬着好听的童声
燕子呢喃阳雀噪林
秦岭就这样被江南的合唱闹醒了
漫山的箭竹管不住那些玩皮的笋尖
一个个争先恐后破土而出
冰封的黄河
好像突然间开始沸腾
不知哪一段哪一块
率先炸裂
一连串地炸裂摧枯拉朽般地炸裂
炸裂的冰块顺流而下
拥啊挤啊
仿佛草原上奔跑狂欢的羊群
的确
北疆草场上的羊群真的在狂欢了
它们从严冬的缩瑟中舒展开来
尽情地撒欢尽情享用烂漫的春花与翠草
大兴安岭丛林中那只东北虎一声长啸
林海雪原转瞬间披上了盎然春意
春风静静地吹着
肆虐不羁的西伯利亚寒流
静悄悄地缩回北极去了
万里神州
沐浴在明媚的春光里
熠熠生辉
《妖蛾》
还真有妖蛾这东西
出入山林
行走江湖
经意或不经意间
这似真似幻的小精灵
你就会碰上它
准确地说
是它碰上了你
那是一次美丽的悬停
它幻影一样的翅翼
旋动着一轮一轮的光波
银粉旋飞如雾
卵，是它的利器
裹卵的腹是一个虚幻的囊
翼的旋动
完成了腹的幻化程序
卵，大约是在翼粉的裹挟中
击中了你
而你却浑然不觉
是你脉管的热
孵化了它的卵
幻影幼虫开始攀爬
沿着你的脉管
虫足与脉管内壁的接触
弹奏出不可言说的旋律
急促或者迟缓
有或者无
但你能清楚地感知它的方向
攀爬
一粒 又一粒
一丝 一毫
它在占领
你明白
它是为占领而来
但你不明白
这一切
是必然中的偶然
还是偶然中的必然
（配图熊耀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