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街的回忆
杨婷婷
我刚上班时,从单位到家有一段长长的市井,下班回家的路上骑着自行车,感受着热气蒸腾的人间烟火气,是我一天之中最惬意的时光。
穿过繁华的商业街就到了密集的住宅区,一长溜的摊点就跃入眼帘。有卖瓜果的、衣服的、小食品的、熟食的、针头线脑的……大部分摊主有自己的门市,等到下班人口集中的时间,就在自家门口摆摊招揽顾客。

我经常光顾一个年轻夫妇的蔬菜摊,那时他们刚结婚,小伙子精神又机灵,小娘子则神情羞涩,冬日的寒风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两抹绯红,像是夏日里含苞待放的荷花。
一般都是男主人在摊位前跟顾客张罗寒暄、买卖交易,女主人则局促地在丈夫侧后方站着,如果顾客正好看向她,她就抿嘴冲顾客笑一下,并不说话。再后来,仍然是小伙子在前面卖菜,她则在后面捧了一本书看,如果有好奇的顾客问她看的什么呀,她就抬头笑笑,仍不说话。落日的余辉斑驳地洒在她的发上耀眼明亮,像是殆尽的火焰在墨一般的河流上晃动,在喧嚣吵闹的市井背景下,这个带书卷气的姑娘自安静读书,就似粗陋的简巷里突然出现一处小桥流水人家,即使外面纷纷扰扰,她自岁月安然静好。
我时常想,她并不属于这里。
后来单位搬迁,这条路不经常走了,又过了几年,偶然又路过那个小小的摊位,现在已然发展成一个小超市了,男主人不在,玻璃门框上倚着一个穿黑色碎花连衣裙的妇人,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正眉飞色舞地和旁边商店的人说着什么,伴着浮夸的表情,不时有刺耳的尖叫和笑声传过来,我惊呼出口,如果不是她脸颊上的红晕依旧鲜艳,我都没有认出来,这不正是当年那个出水芙蓉般有书卷气的女子吗?
她最终还是活成了她周围人的模样。

还有一个卖水果的摊位我也经常去,当时我认为经营的也是小两口,后来听买菜的老熟人说,两人还没结婚呢,小女孩偷从家跑出来的,至于为啥不结婚,不知道。
这两人都是极漂亮的,小伙子个子挺拔,裁剪立体的脸庞,深邃的五官,留着郭富城年轻时的头发,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经常在摊位后面玩手机,来了顾客也是爱搭不理,眼神冷峻,很少见他笑一下。姑娘也是极美,有一双人见了就不会忘记的眼睛,似秋日午后微风波澜的湖水,又像一口黝黑的不见其底的深井,眼波流转处,含情脉脉。我长长地望向她,感叹造物主该有一双多么精巧的手,女孩倒不觉尴尬,反笑着看向我。
对一个人的印象,大脑中获取的是对她印象最深刻的某个片段,好多年过去,对这个有着美丽眼睛的姑娘的记忆已模糊不清,惟有一幕,只要想起就会从脑海中浮现,那是一个深秋雨后的下午,我去她店里买东西,室内没有掌灯,光线昏暗,她独自一人坐在柜台后面,等我去买单的时候才惊然发现她在流泪,她含情的眼睛流出的眼泪就像丛林掩映下无声流淌的泉水,像花儿吐出花蕊,像露珠跌坠人间……
她仿佛没有看见我,雕塑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天越发黑了,深秋的凉风夹着寒意从门外猛地冲进来,撩起她额前的短发,我仿佛看见她动了一下,借着幽蓝的天光却只能看到她依然泪流满面。
我叫醒了她,因为我要买单,而生活还要继续。
后来,就只看到男孩子独自守店,他仿佛对客人更不耐烦了。再后来,店铺关门了,鲜红的纸张上赫然写着转让两字。

冬天,卖炸货的大娘总怕给我炸的鸡柳不够酥香可口,每次都要在油锅里再等一会,我在旁边冻地跺脚哈气,只想赶紧吃上一口,好容易等到出锅了,又怕孜然不够,又多放了一次,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问我,姑娘,你吃孜然吗?然后又细细地问几个人吃啊,要几根签子啊……
印象里,冬天总能看到她,穿着厚厚的棉袄,围着到膝盖的大围裙,见到人,还没说话,眼睛就眯起来笑。不知道哪个冬天,她没来,从此就再也没来过,即使知道她就在这个小城里,也再没有见过。

卖百货的老张叔,他有一只漂亮的美式烟壶,老主顾们都知道,获取信息的途径大致是,“老张,早饭吃了吗?”“你怎么知道我有一个顶级的烟壶,现在这可是文物。”
做板油烧饼的孟大哥,他的老婆胖胖的,每天都要骂他一顿,他还嬉皮笑脸地故意拍他老婆屁股,然后就围着炉子跑,他老婆就在后面举着锅铲追他。
还有卖烤鸡的小刘哥,我从没见过有人在他摊位前停留过,但他坚持了一整个冬天…

一些人在你生命里停留过,是某个夏日的午后,蝉鸣在枝头躁动着凝固的热浪,槐树荫下停着一车绿皮红瓤的大西瓜,小喇叭循环播放着免费品尝,不甜不要钱的那个瓜农;是在寒冬的夜晚,留一盏灯,展露一张笑颜,给你炸一包带厚厚孜然的发焦的鸡柳,细细地问你怎么才回家的那个大娘;是那个融进市井的小妇人;是那个消失的漂亮女孩……
他们都陪我走过一段时光,让我记忆里的夏天如此凉爽,冬天又无比温暖,我们曾经靠得很近,如今却都走远了,就像小孩子,我曾经深记他孩童的笑颜,恍然间,他长大了,我仿佛不认识他了,但我真的不认识他吗?
他们永远在我心底的相册里。
我将永远感恩且铭记。
作者简介:杨婷婷,文学爱好者,喜欢用笔触记录生活,热爱大自然,并从中汲取灵感创作散文、诗歌、小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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