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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石,生命和时间
——张家界大峰林交响音诗之二十二
罗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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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空旷到空旷。从苍莽到苍莽。
峥嵘崔嵬三千峰,究其实就是二百六十四平方公里的岩石地带,岩石世界:岩石的山峰,岩石的峡谷,岩石的路径,岩石的溪流,岩石的冰挂,岩石的雷瀑,岩石的火焰,岩石的碎银,岩石的脸谱,岩石的影子,岩石般的植物和森林,岩石般的天空,岩石般的白天和黑夜……偌大一片岩石地带、岩石世界铺陈出来的山之王国,不啻是一个元气沛然的生命场。
是廓大。是广袤。是有力的形体。是有声有色的套色木刻。
如聂鲁达所说,是“插进地球生殖力最强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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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尤为激赏和敬重大峰林的岩石——挑战模式化、平庸化的胆识,信念和审美取向。
我在《红尘之上》里写道:芸芸众生怕就怕缺少个性而千人一面。任何模式化只能导致单调与僵化。难得岩峰们一反常规,大胆造型,一座座岩峰有棱有角地陡直壁立,取消了常规形态的山的坡度,改变了惯性思维中关于山的概念,互为个体地相对相望,又一并置身于群体之中沐雨栉风。因了你的离经叛道,标新立异,比起那些起伏的、有坡度的、下大上小的大众化山峰来,便要多出许多的侵扰与艰难。风化你,雨蚀你,雷霆劈你,树根锲进你的肌肤噬食你,冰块潜入你的缝隙膨胀你,山洪揪住你的腰腿撕咬你……
生命造型的形成过程中,有的局部崩坍着,有的整个儿倒塌了。
局部崩坍者,依然风骨昂然地坚守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尊严,依然一番“爱我所爱,无怨无悔”的坦然面对,满身伤痕像刀劈斧凿的雕塑一样打动人心……哦,爱和美从来是不完整的,可不完整依然爱!依然美!诚然,岩峰倒下去便不再是岩峰而只是岩石了,但,那又怎么样?即便粉身碎骨,本质依然是坚硬的,风骨犹存,初心犹在。以“张家界地貌”命名的这片岩石地带和岩石世界,凭着一份常人难以企及的胆识、审美取向和勇气,酿就了“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峥嵘气象。
岩石有骨。岩石有魂。
我喜欢诗人胡弦读山的句子——
我爱这一再崩溃的山河,爱悬崖/如爱乱世//岩石倾斜,我
爱这/犹被盛怒掌控的队列。/猛然拱起,我爱那断裂在空中的力,以及它/捕获的,关于伤痕与星辰的记忆。//我爱绝顶,也爱那从绝顶/滚落的巨石一如它/爱着深渊:一颗失败的心,余生至死,/爱着沉沉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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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认为岩石蓬勃着生命气息的有情和有觉。
大峰林奇峰三千,如戟,如矛,如剑,如鞭,如陶俑,如猛士。深吸一口气,便可听到刀枪撞击的铿锵激越之声。便可听到牛角岩的“牛角”呜呜吹,海螺峰的“海螺”呜呜吹,随之弥漫开来“四面边声连角起”的古战场气息(恰恰这里曾经是古战场)。让人想起屈原的《国殇》;想起羌管悠悠霜满地,将军白发征夫泪;想起霜风猎猎动胡笳,胡笳吹落关山月;想起悲壮、悲怆、呜咽之类的字眼和意绪。
太阳下山了,岩峰们的顶部燃烧起来。燃烧的岩峰们的倒影,往峡谷的水中洇出一团一团肉红色的罂粟花,屏息聆听,听得到罂粟花轻轻发出肉红色的窸窣之声。脚趾头磨秃了的树根,将一盘象形文字深深锲进岩石的胚胎层,屏息聆听,听得到岩石的胚胎层轻轻发出挤裂状的啧啧之声。穴居的鹰,归途中鹰爪一不小心将石英的月亮抓伤了,屏息聆听,听得到鹰翅发出罡风般的嗖嗖之声。
电闪雷鸣。闪电在释放中骤然受孕;远雷的摇篮晃晃荡荡,忽隐忽现。苍穹下,一座座岩峰甲胄在身,将岁月的骨血浇铸雷电的雕像群。屏息聆听,听得到雕像群列队成阵,山呼水应,俨然一番
“沙场秋点兵”的场景——只不过我不想歌唱战争,而宁肯把笔直陡峭的一座座岩峰想像成桅杆林立,把云雾叆叇想像成烟波浩渺,满天地是船舸争流的哗哗水声……
诗人聂鲁达在诗作《马楚·比楚高峰》中,把岩石视作花朵,一次次歌唱“石头的花粉”,歌唱“那么多生命,充满岩石的花瓣,这永恒的玫瑰”,“而岩石将它散布的花朵”连缀成“坚硬的花环,高飞在群山的沉默之上” ……相对于刀剑而言,花朵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读聂鲁达的诗,真就听到岩石们的一瓣瓣花朵卜卜开放的声音,真就闻到岩石们沁人心脾的玫瑰味芳香了。
无独有偶。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派来的一位蓝眼睛专家,也是别出心裁,将大峰林地貌比作“地球生命之花”。让你想起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惊鸿一瞥。让你想起春花秋月何时了的抵死缠绵。让你想起那些落英缤纷的小径,落满时光斑驳的碎影,火焰般的隐秘之花悄然怒放在生命的一隅,霎地照亮心旌的暗香浮动……
张家界大峰林有四大爱情景观。听“望郎峰”,听的是那首凄婉而不怨的著名民歌:“你一年不来我一年等,你两年不来我两年捱,钥匙不到锁不开”;听“夫妻岩”,听的是老夫老妻无声胜有声的“相对已忘言”;听“千里相会”,听的是热恋中男女的喁喁情话:“想你想你真想你,面对面站着还想你”;听“仙女散花”,听的是痴情女子那荒凉高古的招魂曲……爱情以四座岩峰为载体,理所当然是人们心中不凋的玫瑰啊!
作曲家谭盾来这里采风时,将他创作的交响乐《地图》光碟送我。在间奏曲的演奏过程中,谭盾选取了老人击打石头的原始音乐与乐队打击乐相融合。四个屏幕上,出现了不同角度拍摄老人那双击打石头的手,那双充满沧桑感的手,那双能听懂石头击打音乐的手,那双能让石头击打音乐的手啊!音乐感十足的石头率性而歌,体内的血液奔涌不息。字幕与旁白同时出现:“他古老而原始地吟唱着,与天、地、风、云交谈,和前生、来世对歌……”
4
语言做为岩石的生命体征,除了那些有名有姓的岩峰,同样存在于无名无姓的岩峰以及不再是岩峰的岩石身上。
一回,从腰子寨的另一条路下山。临近金鞭溪的“千里相会”地段,我坐下来歇息的时候,无意中发现身边一堆坍塌的乱石,俨然一群嘁嘁喳喳的鸟儿,石头的羽毛啼叫着,席卷了一大片天空。呀呀,一缕一缕风的重鼻音,是跌坐于石头与石头的缝隙小睡呢,还是在为石头与石头的奏鸣曲伴奏?枯叶蝶拎着石头音响的耳朵,是屏息聆听草丛积攒的春天呢,还是在细细琢磨石头与石头碰撞出来的金句?涧水发育的路径时隐时现,一时地面一时地下,像是民间艺人故意尖着嗓子,将山歌的衬词拖长了又拖长,当它不动声色从石堆旁边的地面以下经过,是否听到乱石们积攒着忽忽窜动的一堆火苗?
美国作家西格德·F·奥尔森在《低吟的荒野》中坦言,他喜欢石头,喜欢石头粗糙的手感和沉甸甸的分量,以及地衣和青苔与它们浑然一体的样子。石头于他而言不是麻木无知,毫无生气,而如同构成它们的结晶体一样充满活力。尽管它们显得毫无变化,但我知道在它们之中有一个活跃的宇宙,每一块石头都有其独特的个性,都记载着一段抹不掉的地球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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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许多回,我与大片无名无姓的岩峰对坐。
无名无姓又有何妨?照样划破、切割空气和阳光;照样仰天长啸,气吞万里如虎;照样将天空扛在自己肩上……在我的心目中,它们是有名有姓于家谱族谱而常常被正史忽略不计的山民,生于斯长于斯终老于斯,同为这一方天宇下的真正主人。歌唱岩峰和岩石,等于是歌唱生于斯长于斯终老于斯的山民啊!诗人彭燕郊说得好,大峰林的每一座美得叫人心疼的大大小小的山峰甚至每一片岩石的美,说到底都是我们的心情,向往,梦和幻想的折射。大峰林里,山民的生命意识是顽强的,性格质朴而又豪爽;山民们的爱情坚贞又奔放,奔放里凸显坚贞;善良的山民们甚至能忍受极限以上的磨难,然而一旦觉醒,反抗压迫的勇猛是惊天动地的。这一切使张家界大峰林都折射着民间英雄史诗的宏伟壮丽,以及神话、传说、谣曲、歌舞的浪漫主义绚丽激情而闪闪发光。
月白风清,烟霞明灭,青冥浩荡。
恍惚间,一片缥缥缈缈忽远忽近的傩乐中,数千座岩峰簌簌作响,扭动着腰肢。看啊看啊,纸马塌的竹子齐崭崭爆开,一个个纸人纸马往外跳,舞呀舞起来了;“四十八大将军岩”的将军们,舞呀舞起来了;“神兵聚会”的神兵们,舞呀舞起来了;“鸳鸯瀑布”的一鸳一鸯,舞呀舞起来了;山国的精灵们纷纷从天空,从森林,从峡谷,从所有神秘兮兮的地方跑了出来,舞呀舞起来了!
香烟缭绕。纸幡翻飞。号角呜咽。
天幕上,有梯玛(土家巫师)峨冠宽袍的颀长的投影。梯玛一手执司刀,一手执八宝铜铃,嘴里吟唱着古老苍凉的神歌。祭祖还愿啊。驱邪招魂啊。一座座岩峰是一个个门高树大的土家汉子,手持象征着男根的一根根粗鲁棒且歌且舞。赤身裸体,嗬也嗬!披头散发,嗬也嗬!刀耕火种,嗬也嗬!赶仗打野,嗬也嗬!采果捕鱼,嗬也嗬!抢亲哭嫁,嗬也嗬!扫堂送神,嗬也嗬!丰收喜庆,嗬也嗬!……祖先歌舞“毛古斯”,是极尽粗犷极尽昂扬的生命之舞,须这般野天野地的热烈遒畅,方能将生命的张力挥发至极!
顺天时而婆娑,舞啊!率百兽而舞,舞啊!
鼓生命之菁华,舞啊!邀人神共舞,舞啊!
天人合一,是结构与节律的合一,更是生命的合一。祖先歌舞,是极尽粗犷极尽昂扬的生命之舞,千百座砂岩岩峰铺陈的大峰林,充溢着蓬勃淋漓的生命元气。
诗人洛夫诗中的画面出现了:
越过绝壁,一颗惊人的星辰飞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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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说宇宙间有两样东西恒久不灭,一是天上的星星,一是地上的石头。大多数的星星也是石头构成的,因此,石头是世间最硬的物质。石头是用来抗衡时间,媾和时间的。
没有什么比石头更能经得起时间的风化雨蚀了。
比如史前时代的太阳神庙“巨石阵”,比如距今将近五千年的埃及金字塔,比如公元前一千多年的玛雅天文台,一个个烛照历史的天空而雄峙古今。如果说它们是以人工奇迹的名义穿越时空,那么,我所置身的这片岩石世界——地球上最大的一处石英砂岩大峰林,则是以纯自然风貌成就的鬼斧神工!
命名为“张家界地貌”的这片岩石地带,最初是由厚达五百米的石英砂岩盆地,隆动、上升为一片石英砂岩高原。尔后,在慢慢悠悠的时间里,大自然之手藉天空降雨和流泉飞瀑山洪之类冲刷、切割与陷落,藉雷霆、闪电、风霜雨雪砍削、磨削与切锯,藉膨胀的冰和锲进岩缝的树根挤裂与撕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冲刷淘洗,让高原逐渐出现裂缝,让小涧逐渐变成大溪,让大溪逐渐变成深谷,让失去稳定两侧的连山因此而逐渐分离,而陡直壁立成取消了坡度和孤线的一座座多棱体、圆柱体、圆椎体、倒立金字塔型……的岩峰。也就是说,除了地壳演化史的背景特点外,砂岩大峰林地貌的形成,乃是风化、水蚀与重力共同作用的结果。

砂岩大峰林的演化过程,历经孕育阶段和幼年期、壮年期、晚年期等几个不同时期。天子山、袁家界、腰子寨、黄石寨等方山台地现存的残留体,是幼年期的代表性地貌;散布在核心景区各地的峡谷、岩柱、峰林、峰墙、天生桥、石门等,是壮年期的代表性地貌;壮年期后,砂岩峰林地貌继续以崩塌方式进行,地壳处于稳定状态,河谷开阔,侵蚀基准面较稳定,河流以侧蚀作用及搬运堆积作用为主,峰林、岩柱高度逐渐被削低,体积变小,个体数量变稀。索溪峪一带及河流下游地段的孤峰如骆驼峰、猛虎啸天;峰林如仙花献花一带;开阔河谷即索溪峪等处,就是晚年期的代表性地貌。
起初,我看到天子山腰南天门附近,岩峰与岩峰之间距离拉远,呈稀疏状态,好生难受。想到往后一大片一大片峰林都将老化直至最后崩坍,遂平添一番惨不忍睹的滋味。后来,当我见到张家界峰林地貌模型,发现这块二百六十四平方公里的地盘上,百分之六七十的台地尚处于孕育阶段,我如释重负。毋庸讳言,世间的事物,任谁也无法逃逸客观规律的支配,任谁也无法经受时间的消磨与摧残。相对于速生速朽的草木和生灵而言,岩石的生命力是坚韧的,岩石的生命是持久的,从生成到消亡,其过程漫长到亿万斯年。即以眼前的岩石地带为例,处于晚年期、壮年期的岩峰终将老去,但它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何况,即使现在我们所能见到的峰林在若干万年以后消失了,但是处于孕育阶段的这些台地,在流水切割、风化、崩坍作用的漫长岁月里,仍将渐渐发育成为我们现在所见到所感叹的砂岩峰林奇观。也就是说,地球上这一片绝无仅有的砂岩峰林地貌,在时间与云海的覆盖下,将历经若干个十万年、百万年、千万年的地质演化过程。就好比一幅次第铺展的山水画长卷,将向人类尽情展现这块世界遗产的久远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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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哦,在时间与云海的覆盖下……
忘不了夜宿黄石寨,我不等天亮就攀行至摘星岩,俨然置身时间之上,“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屏息谛听头顶的星星闪烁着石头的梦呓。忘不了从宝峰湖景区门票站内一侧上鹰窝寨,攀行在长长长长的夹缝“一线天”,感受之强烈仿佛不只是岩石的挤压,更有时间的挤压!忘不了紫草潭的流水,不时夹带着簌簌飘落的红叶、黄叶和其它色素的叶子,从暗红色岩石为底的斜面潺潺淌过——这流水,这不同颜色的叶子,这暗红色岩石为底的斜面,拥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时间”! 忘不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湖南诗人笔会的最后一站是在天子山。诗人饮可在山道上拾到一枚鱼化石,还有诗人拾到鹦鹉螺化石和龟纹化石——亿万年前的鱼、鹦鹉螺和龟,一并以石头的名义,与时间拔河与媾和……哦哦,是时间磨砺岩石,岩石以化石的名义顺应着时间呢;还是岩石磨砺时间,时间以化石的名义成全了岩石?抑或听到诗人王家新的沉吟:“那从石头里敲出的时间/累了,又重返石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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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峰林之夜,月朗星稀。
遍地的岩石如遍野星光。一地火焰和碎银在闪烁,一地丰繁、辽阔与鸿蒙在闪烁……我在岩石中触摸火焰与碎银,触摸丰繁、辽阔与鸿蒙,触摸生命与时间。偌大的一处生命场,偌大一处生命场的一个个石头的生命啊!
我曾鼓动谭盾先生创作《大峰林交响乐》。如果由他来写这部大峰林交响乐,可以笃定会将大峰林视作一个生命场,大自然的天籁之音,有声的和无声的,他都将囊括于天人合一的律吕之中,岩石的发声做为基调将贯穿始终。
只为这里是岩石的世界,岩石的王国。
作者简介:罗长江,一级作家,湖南作家书画院副院长,湖南省作家协会生态文学分会顾问。出版著作30种,有作品入选中学语文课本,获湖南省政府文学艺术奖、毛泽东文学奖、湖南省五个一工程奖、中国长诗奖等。代表作《大地五部曲》被誉为“关于大地的伟大交响曲”(谢冕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