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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 独
文/万良武
清晨,天蒙蒙亮好像五点来钟,早春三月初暖乍寒,但身体习惯的生物钟就已经把他喚醒,巍峻还是用力把双眼闭紧强迫自己不要醒来,却无济于事。
窗外一缕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透了进来,他在床上赖着,一时往左侧翻一时往右侧翻。巍峻想,起来干什么呢?能和谁说话呢?又有谁来和他说话?家里除了他空无一人,寂静的大地毫无声息。
由远及近的鞭炮声,单调的哀乐喇叭声传过来,那是给死去的鬼魂引路,让那死去即将要埋葬入土的魂魄不要迷路,让它记的每月初一十五回到儿女亲人家里享受祭奠。鞭炮是给路边屋宅驱鬼避邪的,所以每过一户人家都要丢响一卦鞭炮,要不住家会有意见的。
送葬队伍从他家门口马路渐渐远去,时不时从空中传来凄厉哀婉的哭泣声恸人心弦。他想,这死人的今天也就是自己的明天,不!他的明天也许还没有这死人的福气和风光。
有谁理解他,他有话能向谁去诉说,有谁能与他讲话。
他为了一段情缘,当年心中的阿娇,离开了家庭,女儿也不与他来往。嗨!自己釀的苦酒只有自己喝吧。
现在的阿娇,只关心着她自己的女儿及女儿的事物和麻将,丢下他到远方陪伴自己的女儿去了。即使在家里早晨、上午与他打打羽毛球说说话,下午要去打麻将,但多少也有个人说话儿。
老啦,老啦,他老啦,轮到他死的时候有谁会把他的尸体用棺木、用鞭炮喇叭送到山上呢?
但他也不愿像他的一个老邻居,没有老头子、自己单独过,最后死在厕所便池上,直到邻居闻到尸臭味后才发现还不知死了多少天,尸体都起蛆了,年纪才六十多岁,这真是需要“少年夫妻,老要伴"啊。
巍峻在床上辗转反复两只脚越睡越冷,唉!起来吧。
他推开门,只见心爱的“卡啦"狼犬前腿一伸把腰一弓,两眼晶亮的看着他,大脑袋歪歪的好像要和他说话,天边一轮弯月仍照在门前。
他洗漱完毕,用剩饭、剩菜煮了点泡饭吃,推着摩托车出院门,"卡啦”默默地站在院子铁门旁好像在说"主人好走,早点回来,我等你”。要是在平常,巍峻推自行车或拿牵引绳,那“卡啦"就在他身边钻过来跑过去,兴高采烈跑向门边用爪子推开铁门,它知道巍峻会带它出去。
在苏仙岭山包上舞池里放着柔情的舞曲音乐,他无心去和不熟悉的女人跳,他只愿和阿娇跳。他无形中佝偻着腰手里拿着羽毛球拍袋的带子,球拍袋搖呀搖、晃啊晃。他的心和人也像那袋子一样搖摇晃晃,总想能碰上熟人朋友聊上几句。
虽有三两个朋友平常也来苏仙岭,可能今天一个也没遇见。
他想起年青的时候,时间总是不够用。同事、同学、朋友、兄弟、领导拉拉扯扯。喝酒打牌、上班、到河里钓鱼,忙得连晚上都经常不归家,不要说管孩子,连陪老婆都顾不上。
那像现在想求阿娇多陪陪,阿娇却没时间而是要陪麻将,巍峻真正懂了“少要夫妻老要伴”啊。
他悠悠蕩蕩地朝山上走去,山上尽被雨露所遮掩。从雨露中看见山坳里透露岀一些葱绿的竹子,他走在蜿蜒的石板路上,他的心悠哉不起来。
太孤独了,几天过去了他一句话都没讲出来,他没人说话,这样下去他会渐渐地失去说话功能、患郁忧症的。
虽有亲朋几个,但各家都有自己的事,不可能总到人家去惹人嫌。打麻将、玩扑克,那些人老是脾气大,动不动骂人拍桌子。
算了,回家吧,还是回到那寂寞、孤独、冷清但能遮风避雨的小屋里。反正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就是死在屋里也绝对没人知道。单门独院,唉,阿娇抛下他独自走啦。
他走到院门口,看见“卡啦"趴在那里等候着主人的归来。他扯开大门铁栅栏,"卡啦"用爪子把门推开,扑了上去和主人亲热,用嘴在主人腿上脚下鞋子亲不够,好像久别重逢似的。
下雨啦,他站在吊脚楼上望着淅淅沥沥的雨,看着屋檐水滴滴落在地上那窝凼里,溅起一个个像蕌头似的水珠波,他凄凉地哭了,流下浑浊的老泪。
“卡啦"爬在他脚边哼哼地轻声叫喚,好像在说"主人不哭、不哭啊!没人陪你,我陪你,只要我活着就永远陪在你身边,直到生命的尽头"。
巍峻猛的咳嗽起来,脸涨的通红,好像脸上要流出血来。他望着肿胀的双腿,即使从一楼走上二楼他都要费好大的劲,不停地咳嗽,脚抬不起来,岀气不匀。
他本来今天不去苏仙岭的,因为他知道自己活在世上的日子不多了,想去会会几个老朋友结果乘兴而去扫兴而归。
嗨!自己能怪谁呢?那是前一响闷的慌想喝酒,抄了两个菜开了一碗辣椒酸菜魚湯,结果酒喝得太急了、辣味湯全进了气管,开始还不在意,这不,已经肿胀到腹部了。
巍峻心里明白,他已经病入膏盲、没必要再去花冤枉钱,他母亲也是这样去世的。
他自己也不想去医院,又没人照顾,活着没啥意思,想着自己这辈子事业上的不顺、家庭的失败。
阿娇在外地陪她的女儿,有时打个电话来,他都说一切都好。巍峻不想在生活上给阿娇拖累,也不愿让她在女儿处高兴的心情因他变的伤心。
就是在几十年前,巍峻因为父母被打成反革命怕永久留在农村而不能招上来连累阿娇,最终让他人捷足先登,自己失去了阿娇。
现在又怎能让阿娇为一个行将就木的人而败坏兴致呢?
他更不愿给前妻打电话,他为了曾经的一段情缘而背叛了她、抛弃了她,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能原谅他,更何况前妻呢!
巍峻几天没起来了,他发燒全身滚燙嘴唇粘连发白,精神恍恍惚惚"水、水……"。嘴角流下浓一样的一层疡浆,他多么想再起来给妈妈的遗像上柱香。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那是阿娇从外地打来的电话。巍峻强打起精神:"阿娇啊,你放心吧,我一切都好",他知道,他这次将眞的要离开了。
他那一絲幽魂向阿娇诉说"阿娇,对不起啊!我不能陪伴你,就像几十年前那样不能为我个人私欲连累你、反而失去了你,这次将要永远离开你了。我将化作一缕青烟随风飘逝,愿你找一个对你好的相爱的伴,俩人相依相伴互相照顾。这个伴是儿女无法替代的,我在另一个世界会保佑你”。
巍峻眼球往上翻了翻,眼白就要佈滿整个眼眶,瞳孔即将放大。不,不!我女儿还没回来,我不能死!我要吃冰棍,我要喝水。女儿啊,我见不到你了,爸爸对不住你啊!愿你好好照顾你母亲。
他清醒了一点,回光返照,颤颤抖抖地爬起来摸向桌边一杯不知放了多少天的凉水灌向嘴里,水顺着嘴全流下来。
巍峻倒在地上,摸摸嗦嗦地拿起一张歌碟全力的打开影碟机"一段情要埋藏多少年,一封信要迟来多少天………"这是一首迟来的爱。
可惜他听不进去了,全身慢慢地疆硬了。
他的魂魄听见妈妈在遥远凄凉地呼唤"巍峻,你回来哟……巍峻,你回来啊………”。他随着母亲去了,他去守卫陪伴母亲了。
好多天“咔啦”也没下楼。
楼下租房的师傅有时听见“咔啦呜……呜”狼一样哀叫声使人毛骨悚然。
又不知隔了多少天“咔啦"瘦骨嶙峋踉踉跄跄的走向楼下租户,用爪子抓了抓门。
楼下租户把门打开喊了声"卡啦、卡啦","卡啦"头也不回向二楼踉跄走去。
楼下租户还没走进二楼就闻到一股尸臭味,蛆蝇乱爬。
最后村里人挤滿了院内,有人找到他前妻把他女儿叫了回来。
没有灵堂没有喇叭,没有鞭炮没有送行人的哀泣,只有那忠实的狗"卡啦"陪伴他进入火葬场,遵从他生前遗嘱连骨灰都没要。
阿娇从外地回来,迎接她的是起了锈的铁锁和紧闭的铁门。楼下租户早已搬走,寂静的院子人去楼空,几只鸦雀凄凄地叫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