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是菏泽花下客

文／张佐香

一朵花开的声音，能点亮一座花园；四月牡丹花开的声音，点燃的却是那个名叫菏泽的城市。四方游客脚步跟着脚步，不约而同款款而至倾听牡丹花开的声响……

穿过苏北平原，迈上齐鲁大地，我的双脚终于稳稳地站在了大片大片盛开的牡丹花前。勿需拥抱，勿需握手，对于心有灵犀的相见，一切的客套都显得多余。我与牡丹花的眼睛里盛满的都是相看两不厌，这足以让彼此的思绪风起云涌，足以让想象山高水长……

菏泽古称曹州，已有千年栽培牡丹传统，明、清两代尤盛。位于菏泽市的曹州牡丹园，始建于明代，全园牡丹多达1237个品种，还有600多种芍药和200余种其他乔、灌木、地被植物，是世界上牡丹芍药种植面积最大、品种最多的植物园林。

曹州牡丹园里的一条条甬道上挤满了赏花的游客。人们拿着手机不断变换角度，拍个不停。一大片一大片盛开的牡丹花五彩缤纷，争奇斗艳，犹如一幅连绵不断的色彩斑斓的巨大的锦缎铺向天边。一阵风拂过，满园的牡丹闪动着鲜亮的波纹，一波追赶着一波，像彩色的水波传向远方，荡起一圈圈涟漪。

温煦的和风将沁人心脾的芳馨，吹进游人的肺腑，人人自带牡丹花香。我和朋友随着观花的人流在花间慢慢地漂移。看那姚黄魏紫在阳光下绽放，在春风中摇曳，似乎将日月精华集于一身，纵情恣肆地展示着生命的高贵与生活的明丽。品味牡丹花，我为其气韵而赞叹。它们把积蓄经年的柔情蜜意全部倾洒给了满园的娇艳。

实地置身于花园中观赏牡丹花开，我才充分领略“花团锦簇”“雍容华贵”“仪态万方”“花开富贵”“香气袭人”之类的词语的丰富内涵。徜徉在五彩斑斓、绿波荡漾的花丛中，霎时感受到整个心魂都被牡丹花恣肆的美给颠狂了，震骇了，慑服了。此时此刻，一切话语，一切修饰，都显得多余。尘世中的琐屑和种种烦恼也被抛到九霄云外，眼里心里只有一朵朵围过来的花朵，饱览之中恣情地享受着大自然的慷慨赐予。

牡丹素有“百花之王”的美称。我走近一株牡丹花仔细观赏，它的枝叶特别茂盛，浓绿欲滴，花儿都有碗口那么大。那些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就像害羞的小姑娘，期盼着以最美的笑脸迎接新的世界；那些才展开几片花瓣的牡丹，犹抱琵琶半遮面，羞羞怯怯，惹人爱怜，真想搂进怀里好好爱抚；还有的花儿花瓣层层叠叠地绽开了，如艳丽的裙裾，显出几分妩媚，几分迷人。

我情不自禁地轻轻触摸了一下花瓣，犹如绸缎一样光滑柔软。花蕊的形状像一根根细细的黄色的牙签，散发出一阵阵清香，令人心旷神怡。远眺，张望所及，五彩缤纷的牡丹花令人目不睱接。在瑰丽磅礴的花丛中，绿牡丹向内卷曲的深绿色花苞犹如菜地里的包心菜，又像是无瑕的翡翠；绣球型的白牡丹似白玉温润娇贵；黑牡丹正如墨菊一样，不是纯黑色，而是紫红得发黑；“黑花魁”与“烟笼紫玉盘”杂交而培育出的“冠世墨玉”，花萼如墨染；“赵粉”极其娇艳，如同婴儿的笑靥，因之被称为“童子面”和“娃儿面”；红牡丹如烈焰红唇般令人迷醉，优雅地绽放，圆满而吉祥……一群群黄色的小蜜蜂和五彩斑斓的蝴蝶，也趁着明媚的春光赶来参加牡丹花的盛会。

“洛阳牡丹甲天下，花开时节动京城。”来到了菏泽，我再也不相信这句民谣。菏泽牡丹的种植面积之广、品种之多、花形之美、产业链之完整，均已压了洛阳一筹。菏泽人民用勤劳爱美的手，培育出了40多万亩牡丹，培育出了一个花的海洋美的世界。花开时节，菏泽城里千种牡丹向行人招手致意，邀请大伙去曹州牡丹园、菏泽古今园、曹州百花园和中国牡丹园四大名园游玩赏花。

百花园、古今园等像曹州牡丹园一样人头攒动，穿人海，过人墙，欣赏争奇斗艳的牡丹花，满眼璀璨。白色、粉色、紫色、红色、紫红色、黄色、蓝色、黑色、绿色的如潮水般荡漾的牡丹花扑面而来，浓妆淡抹总相宜。皇冠型、绣球型、蔷薇型、荷花型、菊花型、复瓣型、单瓣型等各种花型的牡丹花数不胜数，令人目不睱接。

“绣球花妃”浓妆艳抹，“酒醉杨妃”艳如朝霞，“冠世墨玉”低头含笑，“魏紫”含情脉脉，“姚黄”婀娜多姿，“梨花雪”暗送秋波，“景玉”洁白无瑕，“烟绒紫”亮如锦缎，“金玉交章”纤尘不染，“一品朱衣”热烈奔放，“白妙”淡雅纯净……百岁牡丹在菏泽几乎数不胜数，百花园里有一株“玉翠荷花”已达400多岁高龄。树干似虬龙，盛开的牡丹花依旧娇艳如初，满树的花朵仪态万方，令人眼花缭乱。“老寿星”无声地诉说着菏泽种植牡丹历史的悠久。

在花色齐全、琳琅满目的百花园里，我们惊喜地观赏了世界首批“太空牡丹”的绰约风姿。2002年3月25日至4月1日，载着200粒菏泽牡丹花种子的“神舟三号”飞船在太空绕地球飞行了108圈，耗时6天零18个小时。这些牡丹种子经受了与大地迥异的太空温度、湿度和独特的太空环境的挑战，又回到菏泽大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籽。200粒种子经过失重变异实验，目前存活56株。这群在太空遨游过的牡丹仙子表现出了强势遗传基因，具有出土早、生长快、花期长、杆壮叶茂、花朵大而艳的特点。它们把太空的秘密内纳于心而外显于形，酿造了一年一度的一次又一次的春暖花开。

我们还欣赏到通过嫁接技术培育出的什锦牡丹、独干牡丹。一株牡丹树上，竟然开出十余种不同色彩和花型的花朵。我和朋友在人流密集的牡丹花园中边赏花，边“咔嚓咔嚓”摁动快门给牡丹拍照。一丛浅白色的牡丹花粘住了我的目光，花朵之大，花瓣之多，令人惊异。我俯下身子，伸手量了量，直径大约有三十五公分；我又用手掂了掂，沉似铅做的秤盘。

古人云牡丹“花大盈尺”。人群中不断地传来兴奋的赞叹声：“这儿的牡丹花好大！”“这儿牡丹花太美了！”花农们的手臂上套着一个个牡丹花环。朋友买了两个色彩鲜艳的牡丹花冠，一个戴在自己的头上，另一个给我戴上。她走出几步又转过身来，细细端详我头上的花冠，为我调整好，继续赏花。浓郁的芳香浸透了四肢百骸，香气飘向了远处的丛林、溪流，袅袅地融入蓝天白云。

我戴着花冠在花丛中行走，仿佛自己也成了一朵行走的牡丹，在风中的花海里和花儿同伴轻轻摇曳。走在我前面的一位头戴花冠的小女孩，怀中抱着花冠，无限怜惜地俯下身子捡起飘落在地面上的花瓣。人们以各自的方式表达对牡丹花的怜爱。有的与牡丹合影留念，有的钻进花丛中拥抱牡丹花，有的用画笔在宣纸上为牡丹着色……我情不自禁地亲了亲牡丹花娇艳的笑靥，请了一盆盆栽的牡丹花，带回家，做案头的美物……

人们对牡丹花的怜取赏惜，也是对有限身、浮沉事、人世间的深情和挚爱。花匠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悉心照料牡丹花。入土、萌芽、抽枝、开花、结籽，每一步，花农都要付出辛勤的劳动。花农的愿望是让每株牡丹都能遵循达尔文的进化论，每株牡丹的颜色、大小、花数、花籽出油率都要不断地突破。他们给牡丹施有机肥，给牡丹浇灌河流里的水。他们栽种的牡丹花生根多、发枝多、花开得多而大，花籽也多。牡丹花的观赏价值和经济价值、食用价值都是花农们幸福指数的燃点。

牡丹“舍命不舍花”，竭尽全力的拼搏精神锤炼了菏泽人民的品格。出生于菏泽牡丹世家的赵孝庆先生侍弄了几十年牡丹。他时常手托形如黑色大豆的牡丹籽陷入沉思：像大豆一样的牡丹籽能不能榨出供人们食用的油来？一天，他鼓起“以身试毒”的勇气试吃牡丹籽油。食用了牡丹籽油之后，他就躺在床上休息，等待着身体可能出现的异常反应。令他惊喜的事情发生了，日复一日的试验，他的身体不但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反应，反而感觉精神状态更好了。

随后，赵孝庆先生把压榨出的牡丹籽油送到中国林业科学院，让专家们帮助分析鉴定。结果显示，金黄色透明液体状的牡丹籽油中不饱和脂肪酸含量高达92%以上，其中a-亚麻酸超40%，多项指标超过被称为“液体黄金”的橄榄油。据专家介绍，α-亚麻酸是有三个双键的多元不饱和脂肪酸，具有提高智力和抗血栓、保肝等作用。2011年3月，国家卫生部发布公告，批准元宝枫籽油和牡丹籽油作为新资源食品。牡丹籽油成了世界上最好的食用油。赵孝庆先生被称为“世界牡丹油之父。”

中国是瓷的故乡，瓷器的发明是中华民族对世界文明的伟大贡献，在英文中“瓷器（china）”与中国（China）同为一词。牡丹与瓷一相遇，便格外动人，美尽在不言中，又意在弦外。我捧着牡丹花瓷碟，捧着瓷碟上牡丹花，心灵被透明的神一样的光芒完全照亮了，涌动着透明的狂喜。大朵的牡丹，粉红、紫红、深红、粉黄，极喜气的颜色，肥硕丰厚的花瓣，万花之王的雍容华贵，开在洁盘净碗上。开得沉静，开得热烈，开得雅致，开得喜气。

锔瓷师文璐璐手法格外熟练，一捻、一提、一勾，乳白色的土坯就“绽放”出牡丹的花瓣。她介绍，捻制花瓣讲究一种感觉，最薄的地方只有几毫米，要用手指轻轻发力，由里到外捻出牡丹花的形状，然后再调出牡丹花的折痕。制作牡丹瓷一般分5层，少的也有40多瓣，多的达80余瓣。牡丹瓷制作工艺繁复，每件牡丹瓷都是纯手工打造。即便作为陪衬的牡丹叶，都要按照真实比例拓制，以最大限度还原叶脉的真实纹路。半成品经过施釉，在高温下烧制三遍，就能烧制出色彩鲜艳亮丽、层次感极强的艺术品。

回到家中，我拿出热情好客的菏泽朋友赠送的牡丹花瓷碗和牡丹花茶。瓷碗光洁照人，牡丹花瓣重重叠叠地极喜气地盛开着。用牡丹花瓷沏牡丹花茶。牡丹花茶不仅闻起来香，喝进嘴里更香。闻到的香味飘缈肆意，挥之不散。品尝到的香味遮遮挡挡，断断续续，像读章回体的长篇古典小说。舌尖品尝到的香味比鼻子闻起来的香味更好，好在既真真切切又回味无穷，犹如雪泥鸿爪妙不可言。闻到的香和尝到的香，都香得喜气。

香气是出世的，喜气是入世的。香气和喜气是一样的，出世和入世也是一样的，都是禅的境界。境界到了，人就到了。品尝着牡丹花茶，我神思恍惚。一边喝花茶，一边读诗，读写牡丹花的诗。牡丹花海是名副其实的诗的都会、画的渊薮，到处盈溢着文人墨客的眼波流盼，张扬着高雅的风情。“国色天香” “雍容华贵”“仪态万方”……这些都是牡丹所固有的特质。

我们透过牡丹花丰腴、秀美、馨香的姿容，就能感受到花朵骨血里所蕴藏着的那种朦朦胧胧诗般的清雅的书卷气。不经意间，它们就撑起了一个供人们的心灵纵横驰骋、遨游的诗化的精神空间。自从牡丹进入文字，就成文学殿堂中的娇客，经久不衰。唐代诗人刘禹锡认为只有牡丹才是真正的天姿国色，到了开花的季节，吸引无数人来欣赏，惊动了京城。他提笔写出了诗句：“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洛阳人将其改造成“洛阳牡丹甲天下，花开时节动京城”，不知何故菏泽人只埋头实干，从不争较。

唐代诗人白居易用 “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描绘了人们观赏牡丹花开的盛况。白居易还借诗句“绝代祇西子，众芳惟牡丹”，来表达自己对牡丹花的无限深情。明代的冯琦是万历年间进士，累迁礼部尚书，青云得志，他托藉牡丹的“花开富贵”来抒写自己心境：“数朵红云静不飞，含香含态醉春晖。东皇雨露知多少，昨夜风前已赐绯。”

文人墨客借助牡丹的天生丽质、绝代风神和高洁的品性，以抒怀寄兴，表达各自迥异的心境和情怀。在画家们的生花妙笔下，牡丹花被描绘得秀外慧中，婀娜多姿。唐代画家周昉的《簪花仕女图》以工笔重彩，画夏日休闲仕女人物。仕女着轻罗外衣，内为晕缬团花曳地长裙，发簪是盛开的硕大的牡丹花，尽显富贵之态。线描匀圆流畅，充分表现了衣服和花朵的质感和流动感。

画家以自然为文本，借用自然之物，来抒发自己的志向和情感。画中仕女体态丰盈，神采生动，拈花捉蝶、舞鹤嬉犬，一派闲情逸致，体现了唐代宫闱生活的一个侧面。体态丰盈的仕女，发簪雍容华贵的牡丹，充分展现了唐代的富贵气象。绘画和文学一样，是艺术家心灵的事业，它们所注重的是诗情画意，是心之所至情之所露的体现。

这盛世如花，菏泽才有了太空牡丹和跻身吉利斯的牡丹园圃。人们在辛勤劳作之余，徜徉花下，能够感受到大自然慷慨的赐赠，牡丹花的美丽和芬芳让人们身心获得了美的滋养。在新的历史时代，人们已赋予牡丹以崭新的内涵，寄托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对心灵圣洁的向往。这聚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的雍容华贵、富丽堂皇的牡丹花已成为中华民族兴旺发达、百姓生活幸福安康的象征。

满满的花枝，满满的心愿，在阳光和清风中筑起誓言：年年叶绿，春春花开，时时枝长。

作者简介：张佐香，名师带徒活动茅盾文学奖得主徐则臣老师徒弟，文学创作二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语文报》全国首位签约作家、江苏省“333工程”培养对象，近年在《萌芽》《散文选刊》《散文》《北京文学》《作家文摘》等发表作品200余万字，部分作品入选语文教材和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卷，并被100余种选本收录，曾获老舍散文奖、孙犁散文奖、吴承恩文学艺术奖等，主持的课题《采取教师创作文学作品策略，发展学生审美能力的实践研究》被江苏省人才办、江苏省科技厅列入资助项目（项目编号：BRA2015153）。著有散文集《亲亲麦子》（已加印10次）、《鲜花照亮了我的房间》（已加印4次）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