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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民生题材小说《信与爱》
——欧阳如一
第二十九章:
逃离北京的医院
江山每天都开车送那母女俩去医院,等那边来电话再去接她们回家,连续一周,早出晚归,他们每次都得在路上走三个小时,虽然挂了专家号还得等一两个小时,能一个科看的病要分几个科看,能一次检查的项目要分几次检查,在杭州和四平检查过的项目他们还得重做,光检查费就用了好几千,这还没真正治疗,夏菊是百分之百公费医疗的,如果换作没有医保的江山、只享受低保的城市职工和只报销一小部分的农民可怎么办?江山不敢想,大概他得了夏菊的病也只能放挺了。
几天下来亮亮的小脸也被折腾得蜡黄,她悄悄对江山说:“爹地,我妈的情况不妙,肝部已扩散,但还可以做介入治疗,就怕已经转移到骨头里,得赶快想办法,要不就不好办了。”
江山说:“不行就换家医院。”他们连这家医院的专家的脸都没看到。
亮亮又在网上找了位于南三环的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也是家权威医院,他们在路上的时间就更长了。
夏菊的五妹和六妹来了,江山的车里就坐满了五个人,可后边的很挤,因为夏菊得把副驾驶的座位放平,她好能躺着,江山会尽量平稳驾驶,稍有颠波她就喊疼。后来夏菊连车都上不去了,他们四个每次都要用毛毯把她抬进车,这是一种很吃力的活,因为无论他们如何把毛毯抻直她都说疼,有一次她说:“我的腰都快让你们给抻断了!”
北京肿瘤医院的门诊分得更细,肠道、肝脏、骨科把他们踢来踢去,每次挂号都要通过“黄牛”,这些人几乎公开拦路,而且明码实价:挂号四百、CD六百、彩超八百、核磁共振一千、住院一千二、手术根据专家情况价格面议……亮亮出手大方,只要能给妈妈看上病。她还编了一首歌赞颂“黄牛”唱给他们听,因为没有“黄牛”他们连门诊的门都进不去。夏菊又在这家医院折腾了十几天,全是检查、检查、检查!连一片止痛药都没给开,她经常疼得冒汗,就靠默祷来止痛——老五已经成功地让夏菊信了主。实在是受不了了,她才对江山说:“给罗生保打电话。”江山拨通电话就失声说:“罗总,救救夏老师!”
合同违约是一定的了,罗总就对江山说:“你就放下工作,照顾好夏老师。”
江山说:“我们是有分工的,我只管接送,夏老师让我一心工作,不要管她。”
实际的情况是,夏家姐妹对江山的表现很有意见——人都要不行了还这么贪财?亮亮没说什么,支持江山工作的只有夏菊,她对妹妹们说:“你三姐夫签了合同必须完成任务,咱们打车去医院,钱让他出。”
罗总和她姐姐去过肿瘤医院,回来把江山叫到了他的办公室说:“我姐姐是市委组织部的,她本来想把夏老师转到协和医院,离咱们单位近,你画间休息就能过去看她。可她问过那边的专家,他们说夏老师的癌症已经转移到骨头里了,三处:臀部、腰部、颈部,没希望了。”他流下了眼泪:“就安排在那边吧,夏老师已经住进了病房,用钱你尽管说……”
江山怔怔地说:“怎么会没希望?怎么会治不了?!”
罗总就和江山抱在了一起,他真是一个心善的人。
肿瘤医院的住院处是临街的一座旧楼,又破、又脏、又乱、又差、又吵——夏菊的病房满天棚都是蚊子,医生态度极其恶劣,自她住进来就没给打过一次针、开过一片药,还多次撵他们出院——这就是北京的医院,全国病人向往的地方;这就是北京的医生,他们的诊疗手段可能比外地医院高,可盘剥病人的手段也比外地高——夏菊已经没有治疗的价值他们是挣不到钱的,就总撵夏菊出院,根本谈不上人道主义关爱。
罗总的姐姐又去了一次肿瘤医院,她虽然对医疗外行对医院的组织关系却内行,她召集了包括协和医院在内的三家医院的专家会诊,结论是:患者的癌细胞已经扩展到整个肝脏和脊椎,不会活过三天——这消息是罗总告诉江山的,他说:“老江,你就放下工作好好陪夏老师吧,这是我们做丈夫的尽最后的义务的时刻,我让财务给你拿钱。”
江山仍不肯放下画笔,感激道:“罗总,我得把这幅画画完,但愿夏菊能看到她在画中西王母的威仪。”
罗总的雇员没一个像江山这样的,他也很感动,说:“我已经和买家商量好了,大不了咱们不卖他一千万,只卖他七百万,就等于赔给他三百万,只是时间得再宽限,他知道您的情况也通情达理。顺便说一句,你们的女儿很优秀。”
江山苦笑道:“是,没有比她更孝顺的。”这期间他儿子也来过,坐在夏菊床边一口一个妈,如果病在江山身上他也能日夜护理,只是钱、办事能力和细心程度都比亮亮差得多。
已经没必须瞒着,听到恶耗的夏菊表现得很冷静,说:“老公、女儿、妹妹们,我尽管只能活五十五岁,但觉得很值,现在我们得和时间赛跑,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亮亮说:“专家们也经常说错话,再说还有主保守你。”——她也跟着妈妈信了主。
夏菊果断决定出院,她要回到四平,死在那个没竣工的菊花山庄——老七已经在园子里安排了坟地,罗总发来短信:“江山,你放心,此时此刻我会全力以赴,我们正奔肿瘤医院,叫你女儿等着我。”他已经给夏菊雇好了救护车——如果不赶紧离开就会死在北京并火化,这是信主的夏菊坚决不同意的;他还给了车上两个司机和两个护士每个人五百元钱红包,并让单位派一辆车跟在后边,以防特殊情情况发生;他又另外给了江山四万块现金,因为是连夜赶路顾不上吃饭,他还安排给每个人都买了肯德基。
“回到四平去!”——这是夏菊最后的请求,这颗美好的生命将回归故土!
江山和亮亮坐在救护车里,夏菊表现出了一个基督徒的平安和喜乐,她的颈部已经做了保护,以防路上颠波;亮亮一直拉着妈妈的手,一会儿安慰妈妈,一会儿悄悄流泪,一会儿又对江山说:“爹地,我们决不放弃我妈。我们永远是一家人!”江山只有哭,人到这时候才发现自身的渺小,生命的无奈,即使是散尽家财,即使是倾一国之力,也救不了一个人,人就是在这时候才完完全全信靠主的,除了主他们还能信靠谁?
罗总又发来短信,这个唯利是图的家伙有时会特别善良,他说:“江山,还顺利吧?路上很辛苦,你们的女儿很优秀,一起照顾好夏老师,我们全画廊的人都祝她平安。”
救护车以最快的速度——十个小时就到了四平中医院,由衷感谢这家医院,院长亲自在肿瘤科等着他们,为他们准备了最好的病房和最好医生,当下就给夏菊打了止痛针——这些都是老五的安排,她说:“方院长和谢主任已经研究过了,尽快做肝部介入手术、然后做骨移植手术、全教会的教友都在为我三姐祈祷,我们好几个姊妹已经绝食三天,咱家小三儿还有救!”
江山和亮亮齐声说:“感谢教会感谢主!”
打过止痛针后的夏菊安详地睡了,完全不像得病的样子,这对江山和亮亮真是莫大的安慰——他们的世界真的不能没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