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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远去的老宅
妙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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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是父母在世时居住的地方,现在是哥哥家,也是我出生并生活了十几年的暖窝儿。
老家的小村庄因为紧挨县城,被划为开发区规划区域,现已在拆迁之列。听了哥哥的话,看着我度过了童年时光的老宅,不禁思绪万千,心中颇不宁静。
老宅有正屋四间,两门两窗,是坐北朝南的传统格局。屋顶的红瓦久经风吹雨淋,早已变成了褐色。白墙也已呈灰白色,斑驳的墙皮印着风雨侵蚀的痕迹。起脊的屋顶依然挺拔。玻璃窗木框上的绿油漆已经剥落得露着木纹,玻璃上也有了不少划痕。窗户下面的外墙,是一截半米高的绛红色亮漆墙围子,与正屋门的颜色一致。门的木框上的绛红色已变成花斑似的褐红色。
一个不算小的小院儿,与南邻婶子家的屋后墙相连,院门偏南朝东,走进院门就能看见贴着彩色山水画瓷砖的影壁墙。大门,还是早年的拼接木门,门上红漆已经脱落不少,但是门依然比较坚固。大门是哥哥做的,哥哥曾经跟姥爷学过木匠活儿,家里的小木工活儿都是哥哥自己完成的。
影壁墙前面有一蓬大丽花(也叫地瓜花),寓意宅居人家大吉大利。现在正值春节天寒,只剩一束短根。待到春风吹来,暖阳高照,大丽花又会长出新芽,渐次绿叶蓬勃,盛放一片娇媚。
进得正屋正门,就是家人吃饭的堂屋。那张用老八仙桌改制的餐桌靠东墙放着。老八仙桌是有木匠手艺的姥爷亲手给母亲做的嫁妆。因为过去屋里不铺地面,四条腿下端已经受潮腐烂,后来哥哥锯掉了腐烂部分,继续保留着,是一个有纪念意义的老物件。北墙窗户下,是后来新添置的一组三人布艺沙发。
父母亲曾经居住的堂屋西侧的房间里,靠北墙还是暖暖的火炕。火炕冬天很养人,所以仍然保留着。小时候,我和妹妹都是和父母一起挤在这个大炕上睡觉的,暖暖的感觉不曾忘记。西墙边南侧,依然立着父母在世时使用的那个柜子,很旧了,但很结实。墙上挂着的那只老挂钟,多少年了,始终兀自叮叮当当地走着,全然不顾及岁月的匆匆与无情。东墙上曾经挂着父母亲的照片,因为每次看到都会引起我们深深的想念,心里难过不已,故而已经摘下收起。
西耳房里,粮缸及杂物堆得满满当当。东耳房里有一个大灶台,以前家里人多,过年或者嫁娶时蒸馒头炸年货都在那里,现在不用了,把厨房挪到了北屋最西头的房间,和吃饭的堂屋相连通,冬天来回端饭既暖和又方便。
西耳房东北角的那只大水缸,还在那里安稳地立着,里面有半缸水。最早,是父亲或哥哥去前街的井里挑水,把水缸装满。后来就用旁边的压水机压水,装满水缸。压水机是后来在院子里打了土井后,自己家安装的,再后来因为有了自来水,很少用了,但它仍跷着手柄,仿佛随时“待命”。不过,洗衣服或者浇菜时,仍然是压水井“大显身手”的时候。
西耳房门前南侧是一小片用立砖圈起来的菜畦,里面现在还有干瘪的葱棵歪斜着。春夏秋三季,那里可是绿油油的一小片生机呢,黄瓜豆角茄子韭菜,随便种一点儿,就够家人吃的,环保又美味。记得很早以前,菜畦南边有一片秫秸花(学名蜀葵),每一根亭亭玉立的花秆上都有一串花,粉色、红色、白色的都有,非常好看,装扮得小院美丽而温馨。那些秫秸花是母亲种的,母亲很喜欢花,那也是我见过的最美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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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小时候,为了多挣点工分,母亲抽空就去拔草,回家来摊在院子里晒干,送给生产队给耕牛做过冬的饲料。干草按斤计工分,一天两筐草也挣不了几个工分。因为妹妹还小,我照顾不了她,母亲就领着我和妹妹一起去地里拔草。我和妹妹负责到处找草,找到后就告诉母亲。那时候是盐碱地,庄稼长不好,草也不旺盛,经常是背着筐满崖头转悠大半天才能拔满一筐。白天把草在院子里摊开晾晒,晚上再把草堆起来,把院子打扫干净,这都是我的活儿。我正是从那时候开始对草产生了浓厚的感情。
父亲的工作单位离家远,不能天天回家,母亲既要参加劳动补贴家用,还要操持家里的一切,母亲很辛苦,所幸她很能干。有一年,拔草加上劳动挣的工分,年底共结余了100来块钱,这是我印象中第一次结余这么多钱。当时我们全家可高兴了,娘问我们想要什么,我说买个闹钟吧,免得上学不知道时间;我喜欢听歌,就又不知天高地厚地说:还能买个小收音机吗?没想到父亲母亲竟然都答应了,乐得我简直合不拢嘴。哥哥说:“咱家一下子添置了两个‘大件’呀!”自此,我们家就有了“两转一响”(还有一辆老旧自行车)。
那个小闹钟和袖珍收音机陪伴了我们很多年。孙敬修主持的“小喇叭”,是那时百听不厌的节目,给我贫瘠的童年生活增添了一抹亮色。
晒草后遗落的草种子,在小院里随意生长,尤其在四周墙根处的,因为免遭踩踏,长势特别好。我们家的人对草特别喜爱,墙根的草我们从来不除,就让它们自生自灭。第二年,春风吹又生,那些草就又齐刷刷地冒新芽泛新绿,一起铆足了劲儿地往上蹿,绿油油的茂盛一个夏天。有草有花有菜畦的小院充满生机。墙根草丛旁是小鸡们喜爱的地方,草种子也是小鸡们的美食。秋风来了,草种子再次落下,来年的草,就又浓密了许多。墙根下的丛丛绿色,至今都是老宅小院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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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时的小院年味十足。屋檐下一字排开、间隔均匀地挂着四个大红灯笼,墙上间隔均匀地贴了三个大红“福”字,使老旧的小院儿瞬间生动起来。各门两旁,鲜红的春联分外醒目,装扮得小院儿喜气洋洋。“好日子月月顺心,美生活年年如意”,横批为“财兴人旺”,春联内容生动地体现了老家生活越来越好,也体现了家人幸福的心情和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站在小院里,儿时的一些情景像电影一样在脑海中播放。
仿佛又听到母亲辛勤劳作后进家门时疲惫的咳嗽声,放学后我已经收拾好院子,烧好了水,等着母亲。
仿佛又听到父亲骑着那辆大飞轮自行车进门时吱吱呀呀的声音,我赶紧凑上前去问:给我买铅笔了吗?
仿佛又听到父亲催促煤油灯下学习的我说:“早点睡吧,用功不要过猛,志在永恒。”
仿佛看到盛夏的夜晚,一家人围坐在天井里的小桌旁,一边吃饭一边纳凉的情景。
仿佛看到飘着冬雪的黄昏,一家人围坐在热炕上喝地瓜粥的情景。
仿佛看到小狗抢鸡食,一群鸡奓开翅膀,横毛竖立,齐心协力把小狗啄得掉毛,满地打滚儿的情景……
记得我离家去外地上学时,老宅还是土坯房。早年听母亲说,土坯房是我出生那年盖起来的。在老宅一住就是20多年,后来翻盖为现在所见的砖瓦房。母亲说,当时看到拆掉土坯房还有些心疼呢。因为土坯房是在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苦兮兮的年代,父母亲靠勤俭持家积攒的微薄积蓄才盖起来的,它凝结了父母亲的心血和汗水,也记录着我们兄妹几人相伴成长的喜乐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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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改革开放大形势的利好,老家也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家人勤劳能干,生活发生了巨大变化,居住条件有了很大改善,不仅在本村另一个地方给侄子盖了新房,哥哥在工作单位附近以及县城也买了楼房作为新居。
生活越来越好,家用交通工具也在不断地更替升级。记得小时候家里就一辆二八自行车,还是因为父亲工作单位离家远才买的;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后来一人一辆自行车;再后来哥哥买了大摩托,骑着上下班;现在家家都买了私人轿车,有的人家还不止一辆。其他方面的变化也是不胜枚举。真是好日子如芝麻开花——节节高呀!
更让家人自豪并给小院添彩的是,小院里走出的子辈孙辈,有两个是20世纪的老中专生,还有四个大学本科生,四个硕士研究生,其中一个留学国外。现在除了两个在读的,其他几个都学有所成,在各自的岗位上兢兢业业地工作着。
现在,因为小村环境被附近化工厂污染,哥嫂基本都在城里居住生活了。但每到逢年过节,大家还是愿意回到老宅团聚,觉得只有在那个小院里,才能找到家的感觉,才能体会到家的温暖。
虽然老宅小院已经很旧了,但丝毫不影响我们团聚时的快乐和对它的眷恋之情。就像哥哥说的:“老宅再破再旧,过一段时间不回来,还是会想。回来看看,打扫一下卫生,坐一坐,就觉得很亲,心里就很踏实。”哥哥这话也道出了我的心声。老宅没有雕梁画栋之美,也并不富丽堂皇,它只是一座普通的农家老宅,但在我眼中却是最美、最温暖的,是我心中永远忘不了的地方。
在这里,父母把我们兄妹五人抚养成人,许多生活细节仿佛就在眼前;在这里,父母从壮年走到了老年,仿佛到处都有他们的音容笑貌。岁月匆匆,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子辈孙辈也都长大,像离巢的鸟儿飞出去打拼了,但无论飞得多远,过年过节时都会飞回老宅,与亲人团聚并一起去坟前祭奠故去的父母。

父母在世时,每年春节,都是晚辈给他们拜年,在老宅大团聚的幸福时刻,二十几口人拍全家福的情景,至今让我记忆犹新。
老宅同时居住人口最多时达到八九口人,它承载了我们家四代人太多的记忆,其中的酸甜苦辣咸,永远不会忘记。
也许很快,老宅将不复存在,只能是心中的一个记忆了。想到这里,心中不免酸楚,禁不住满怀留恋地多看了几眼。

5
看着靠近西耳房的那棵枣树,心中更是感慨万千。大姐说这棵枣树她出嫁前就有,已经有几十年的树龄。树身弯着,就像一个弯腰驼背的老者,托举着树冠上的“子孙们”。在它的枝丫分叉之前,有一个分枝扭起来的麻花扣,现在已经比下部树干还要粗壮。家人说,这是怕它往西长不开,在它小时候就故意扭起来的,因为它就长在西耳房的墙根下。树干上的皮一道道皲裂,像一张历经风霜的脸,沟壑中流淌的是小院的岁月;那个麻花扣,则像一双饱经沧桑的眼睛,见证着小院里的悲欢。
麻花扣的上部,三个粗枝干分散开来,最西侧的一枝往上长着,分散出的细小枝丫搭在了西耳房的房檐上,像一个舞者长舒的手臂;最东侧的一枝最长最壮,几乎是横斜在院子中央,往院子东侧伸展着,它的小枝丫几乎依附在了东耳房的西房檐上;中间略粗的一枝,斜向东上方生长着,它的枝丫与东西两侧分枝上的枝丫交融在一起,覆盖了大半个院子。那样子就像一双有力的臂膀环抱着小院一样,那舒展优雅的姿态让人心生暖意。
因为季节,枣树上现在还没有叶子,但那偌大倾斜的树冠上,粗粗细细密密疏疏的虬枝映在蓝天上像是画笔描画的一般,横遮在屋前,映衬得小院竟有了些许江南的格调,雅韵十足,美不胜收。
岁月流逝,房在更新,人在长大,这棵枣树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经历着寒来暑往,越来越壮、越来越美了。作家王树理曾赋诗赞美鲁北枣树:“虬龙爪兮钢铁干,耐碱耐贫复耐旱。春献绿荫秋吐珠,多像鲁北庄稼汉。”小院里的这棵枣树,就像一位忠诚的卫士,春夏秋冬,经风沐雨,浴雪历霜,默默守护着老宅,陪伴着老宅里的人们,似乎永远不会老去。
春天,淡黄微绿的枣花满院飘香,清新甜香的味道,引得蜜蜂嗡嗡嘤嘤地围着飞来飞去。夏天,枣树枝繁叶茂,带来一片清凉,月光下,更有“疏影横斜”的美妙意境。“牡丹虽好空入目,枣花虽小结实成”,夏去秋来,缀满树枝的玉珠似的枣儿煞是诱人,还没熟透,就总是忍不住踮起脚尖拽着树枝,偷偷摘下几颗悄悄放进口袋里,免不了被大人看见嗔怪一声。七月十五枣红腚,八月十五枣打净。打枣,是最让我们感到兴奋的事儿了。我和哥哥妹妹一起,在地上铺好草席子或者塑料布或者麻袋,哥哥持一根长长的竹竿,敲落一片“红雨”,噼噼啪啪,珠子一般的枣子就欢蹦乱跳地满地乱滚,欢笑声在小院里荡漾。我们忙着收拾,也忘不了随时往嘴里放一颗最红最大的枣儿解馋。

鲜枣不易存放,须晒干储存。打下的枣儿盛在筐里,哥哥用井绳把枣筐提升到东耳房的房顶(平顶房),在房顶铺上席子,把枣摊开进行晾晒。每天去房顶翻枣和收枣则是我的活儿。小时候,东耳房南侧与墙头夹角处有一棵榆树,榆树下面挨着墙有一个一米多高的鸡窝。我就踩着板凳爬到鸡窝上,然后再扒着榆树杈爬到东耳房的房顶,把枣翻一遍,保证晾晒均匀。傍晚,再上去把枣堆起来,盖上布,防止枣被露水打湿而腐烂。我很喜欢干这个活儿,因为在房顶上可以趁机随便捡最红最大的枣儿大吃一通,也不会被说嘴馋。妹妹在下面眼巴巴地看着,顺便也给她拿几颗下来解馋。奇怪,那时候吃不洗的枣也不拉肚子。
到了春节,母亲蒸一锅香软可口的枣糕,那甜透了心的枣糕是我最爱的美食,还有母亲提前就泡好的一罐一罐的醉枣,带着淡淡的酒香,脆脆甜甜糯糯,让人回味无穷,总也吃不够。
想到再回来,也许就找不到这个小村、这座老宅和这棵枣树了,心中顿塞,眼睛模糊起来。于是立即拿出手机,咔嚓咔嚓,在老宅屋里、门前,在枣树下面,在小院的不同位置,留下了永久美好的镜头。
多么希望下次回来,还能见到我的小村、老宅,还有那棵弯弯的枣树呀。

(此文选自作者散文集《刚好遇见你》,并在“华成杯”首届吴伯箫散文奖全国散文新作品大赛中获奖,并入选《首届吴伯箫散文奖获奖作品集》)

作者简介:
杜东平,笔名:妙月、沐桐。曾是理工女,电气工程师(电气自动化专业毕业)。爱好文学。现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及理事会理事,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张炜读书会会员,周三读书会会员。齐鲁晚报·齐鲁壹点“青未了”副刊签约作家。作品刊于多家报刊。散文作品曾在“华成杯”首届吴伯箫全国散文大赛及第一届、第二届“青未了”全国散文大赛等多次赛事中获奖。参加了济南市档案文集《街巷故事》的采写。散文《河工 河夫》等多篇散文被收录不同文集。著有散文集《刚好遇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