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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之散板
——张家界大峰林交响音诗之十七
罗长江
一只鹰飞来
群山是仰望的姿势
——胡良秀：《舞者》
1
不羁的灵魂。自由的精神。遨游于天空与大地之间的鹰啊！
高居云端，吞吐大荒，凛凛然王者之风。
静若空中凝而不动的一朵云，静若崖边凝而不动的一尊神。
动若垂天之云追风揽月，令天地摇晃，山河倾斜，日月波荡。
远远的，透出来一股志在千里的浩气，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不羁的灵魂。自由的精神。遨游于天空与大地之间的鹰啊！
2
诗人说，一只鹰飞来，群山是仰望的姿势。
诗人说，飞临危岩，脚一着地，双翅便轻轻摺起了满天的苍茫。
诗人说，鹰隼，俯冲下来，衰败的草瞬间扬起一阵飓风。我看见这个征服者，在用自己的方式亮剑。
鹰，不啻生命和艺术的精神图腾。鹰值得景仰。
诗人心中有鹰，当是真正意义的诗人。
3
是的，鹰是守护一方的山神。
我曾写到鹰救人于悬崖绝壁的传奇——
一回，好险！一只飞狐，石块一般砸过来——剪刀般锋利的喙子，嚓的一下，将在悬崖峭壁采摘岩耳的汉子头顶上的绳索生生剪断！也是多亏了一处灌木丛，把摔下来的汉子接住了。脚底下的谷壑，云生雾降，深不可测。这当儿，一朵黑色的祥云，降落伞一般张开巨翅，载着九死一生的汉子，从死神门口回到人间。群峰之间，久久地，跳荡着山鹰周身羽毛抖动的动人光焰……
鹰，有灵性的鹰！
4
一只鹰在正前方的天空翱翔。
天很蓝。阳光很明亮。鹰的飞行很绅士。突然浮出舞场上身着燕尾服、领舞华尔兹的画面。那份优雅，那份洒脱，那份娴熟与内敛，那份闲云野鹤的纡缓与随意……
鹰是最具贵族气质和精神的飞行类物种。鹰的高贵是源自骨子里的高贵，如同它的洒脱是源自骨子里的洒脱。我的心目中：鹰既冷峻又热烈。既丰富又简单。既出世又入世。
说冷峻，冷峻如日本影片里的高仓健。
说热烈，热烈如与日逐走的夸父神话。
说丰富，丰富得心思装着整个天空。
说简单，简单得一片岩石即可栖身。
说出世，常常是特立独行，不随波逐流，一副逸出红尘的样子。
说入世，每一根羽翎都植入游侠基因，尘世间的草灰蛇线都躲不过它的眼睛。
独与天地精神之往来的鹰啊！
5
读过摄影画册《透过神鹰的眼睛》，我是愈加渴望做一回鹰了。
画册展现了鲜明的色彩，悦目的大地纹理和跳动的韵律。摄影师罗伯特·B.哈斯以飞行器上的俯瞰做为视点角度，捕捉拉美大陆的庄严和神秘。从高空眺望，景象不论宏伟或简朴，都那么令人惊异，传递出令人凝神屏息、高入云端一般的兴奋与震颤。
在罗伯特的镜头里——
钙化的沙丘山就像巨型的大象皮肤。阳光中闲散的河流就像是懒惰的青铜色蛇身。细绳般的湖泊闪烁着宝石项链一样的光辉。塞罗—德帕斯科的翠绿色泻湖像朦胧幽雾中的肥硕爬虫一样涌动……
我坐不住了。一刻也坐不住了。我太渴望太渴望透过鹰的眼睛，从鹰的某个高度——来俯瞰这片砂岩大峰林了啊！
6
雨后初晴。彩霞，如锦鸡出山。
当我搭乘飞行器，遨游于二百六十四平方公里的砂岩大峰林上空，脑海里蹦出来一个热切念头：想象自己是一只鹰，从鹰所在的某个高度，将整体意义的三千奇峰八百秀水做一番全景式鸟瞰……我的莽莽苍苍大峰林！我的大气磅礴的大峰林啊！
天边的云霞如同一群无声的鸟纷纷倾巢。
壁界面陡峭而光洁，如同一面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峰峦涌动深蓝色波涛，涌动不断长大的无声的喧哗。
经由时间切割的峡谷深不见底。
雾岚紧贴着岩峰突然上升抑或后退。
浩浩大峰林真是一册厚厚的大书啊！峡谷间的溪流一闪一亮，是装订在书页间的好看的绒线；峰林间的湖泊一闪一亮，是夹进书页的好看的书签……忽有白雾从谷谷壑壑漫上来，棉花一样，软软的，暖暖的，极母性极亲情。白雾将峰峰壑壑连成一片。何等祥和而生动的一片！何等广袤而柔美的一片！跳出“身在此山中”的局限，眼界自然而然开阔了，宏大了。
《透过神鹰的眼睛》的序言中感叹：相对于所有仍然折磨着这块大陆的人类灾难，我们从空中看到的景象是如此静谧而平和，我们身下的土地是如此完整而无伤。微不足道的芸芸众生，有着同等聪慧天赋与破坏能力的人类，不过是世间的一个种类而已。
7
“哦，是谁在天地间自由地飞翔？”
我俨然神鹰，俨然蓝天之子，振翅翱翔于苍穹之下，群山之上。
想象自己是一只鹰，高踞云端，背负青天和阳光；想象鹰是我的影子，御风而行，掠过无尽的峰波峦涛、晴雾雨岚、砅岩转石、光风霁月；想象鹰是怎样啄开混沌，衔来朝暾一枚；想象鹰是怎样舒展双翅，铺开满天云锦；想象鹰是怎样推波助澜，打造云海、云涛、云瀑奇观；想象鹰是怎样匠心独运，让云雾或动如奔兔或静如处子，让哪些地方密不透风哪些地方疏可跑马，怎样让云雾涌动处适度显露几处岩峰的峰顶，营造云雾与峰林虚实相映、如梦似幻的巨幅写真；想象鹰是怎样呼风唤雨，而或抖落纷纷扬扬的雪片、如同大峰林递向游人的花束，而或刷屏晴空、擦亮皓月千里照得彩云归；想象鹰是怎样以一道黑色闪电的速度，一次次曝光，摄下来版图二百六十四平方公里的砂岩大峰林的浩浩全景。鹰，才是砂岩大峰林风光的首席航拍摄影师——非得有鹰这般的高度和视野，这般的雄视大千、总揽天空，方才与偌大一块砂岩大峰林的雄阔，浑灏，苍茫，心心相印……
8
大峰林的核心地带二百六十四平方公里，加上周边地带总共是三百九十八点四平方公里。我在完成从空中对砂岩大峰林的整体性鸟瞰之后，还是忍不住将视野扩大到周边地带。如同积雨云渴盼着变成雨点、雨点渴盼着扑向大地，我是近乎贪婪地摄取大地弥漫着蒸腾着的生命丰繁的气息，有情和有觉的气息：峰峦的气息，洞穴的气息，旷野的气息，溪谷的气息，天然沼泽地的气息，草木菁华的气息，草莓和灰鸽子的气息，肉质的鸭舌兰的气息，清纯的野百合的气息，奢糜的淫羊霍的气息，午后阳光下热辣辣的葵花地起伏不已的气息，晨光羞涩的气息，火焰飘忽的气息，野蜂旋舞的气息，水果成熟的气息，瀑布飞湍的气息，犁沟翻花的气息，雷霆隆隆碾过后夏水茫茫的气息，榨油房的钝响里醇香四溢的气息，网罾撒开又扳起的微腥微甜的气息，叼鱼鸟俯冲过程中突然凝而不动的气息，身子顺着激流而下浪花四溅的气息，花朵微喘如纤秀的虫子嘤嘤鸣叫的气息，兽物发情如黑管呜咽一般的气息，金风玉露的气息，日光月华的气息，汗水涔涔的气息，骤雨初歇的气息，通体透明的一轮虹霓散发出婴儿体香的气息……
为罗伯特的画册撰写序言的玛丽·阿拉娜，有过随同罗伯特乘坐直升机尽情鸟瞰拉美大陆的经历。他们飞行在变化多端的地形上，感受了满眼的奇迹。她在序言中动情地写道：画册授予我们神鹰一般的洞察力，呈现大地与天空之间帝王般的统治力。在飞逝的瞬间，我们就是高贵的神鹰，洞察一切，不可征服。然而，当向下凝望拉丁美洲令人眼花缭乱的奇观美景时，我们能感受到的只有敬畏。
此时此刻，当我从鹰的某个高度，透过鹰的眼睛鸟瞰整个砂岩大峰林，
所能感受到的，所能表达的，同样——只有敬畏。
作者简介：罗长江，一级作家，湖南作家书画院副院长，湖南省作家协会生态文学分会顾问。出版著作30种，有作品入选中学语文课本，获湖南省政府文学艺术奖、毛泽东文学奖、湖南省五个一工程奖、中国长诗奖等。代表作《大地五部曲》被誉为“关于大地的伟大交响曲”（谢冕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