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韵 清 孤

郑焕清

又是雪花飘洒的季节，一场从北至南的冬雪降临大地。江城武汉昨天也落下今冬的第一场雪。虽然雪花轻歌曼舞，温情脉脉，没能为城市铺银镶玉，但也带来了温润与欢喜。纷飞的雪花撩拨起我脑海中的雪花记忆。

儿时爱雪花乡村野趣，那时雪大，虽然常常与饥饿寒冷相伴，但打雪仗，堆雪人，滚雪球，乐不可支。偶尔用簸萁在雪地逮住一只麻雀，得意如同打了胜仗的将军。母亲见了会说：“快放了，造孽！‘子在巢中待母归’＂。虽然不情愿地放走了麻雀，心花还是会绽放一阵子。

青年时爱雪花的浪漫与惬意，在陕南修襄渝铁路开凿隧道，冬天从嘈杂湿闷且充满粉尘与火药味的掌子面上出来，见雪花飞舞，一下呼吸到清新空气，令人心旷神怡，手舞足蹈。抓起路边积雪擦洗手上脸上和鼻孔中的灰尘，人仿佛清爽了许多。有调皮者顺手抓点雪花塞进战友的领口，引来一阵追逐戏闹，欢声笑语荡漾山谷。落雪时不出早操，可以多睡10分钟，也是难得的享受。因此每到冬天，就盼“天仙（早点）狂醉，乱把白云揉碎”。每见雪花飘飘洒洒，心情也随之飞舞起来。

到了知天命的年龄，我爱冬雪干干净净。天空干干净净，大地干干净净，“整个世界莹莹地透闪着柔光，罩着恬静、湿润、柔和的面具。白雪把洁静送入我的灵府，把天国的永恒圣洁注入我的生活天地”。看无边无际的银白世界，情不自禁想起泰戈尔的诗句，陡然间生出“常恨此生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的感慨，顿时有一种仿佛被白雪洗涤后的洁净与感动。

及至随心所欲的岁数，更喜爱冬雪的清孤气韵。郑板桥《小雪》诗云：

晨起开门雪满山，雪晴云淡日光寒。

檐流未滴梅花冻，一种清孤不等闲。

千年咏雪诗词无数，惟有“一种清孤不等闲”最得冬雪神韵。雪是云的花朵，雪是雨的精灵，经过热烈升腾和高空淬火，尔后阒阒无声地轻轻落下，白玉无瑕，简洁朴素，自由随性，清孤淡雅。

鲁迅先生说：“在无边的旷野上，在凛冽的天宇下，闪闪地旋转着升腾着的是雨的精魂。是的，那是孤独的雪”。雪是孤独的，雪后的世界也是清孤的：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鸟绝人空，天高地阔，置身万籁俱寂的银白世界，宁静的内心与天地节律共鸣，纯洁、渺小、清凄、孤逸感在心中升腾。这种清孤是雪的生命气韵，也是人的精神至境。

清孤是生命的超越与灿烂，水蒸气为云，云凝结为雪，是生命的蝶变与升华。郑板桥40岁中举，50岁当了个县令。潍县大灾，他开仓赈灾，却“忤大吏”，得罪顶头上司，遂乞辞。官场清孤，却成全了诗书画名垂千古。永贞革新失败后的柳宗元，贬谪永州，老母亲和唯一的5岁女儿客死他乡。乡关路断，故园荒弃，亲人死别，知交离散，“孤舟笠翁”却坚贞不屈，独钓天下大道、人间正道、文章明道，终成文坛宗师。历览先贤圣哲，谁又不是在清孤独钓中走出的生命灿烂。

王国维先生倡导“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纵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为学为文三重境界，不正是对“一种清孤不等闲”的最好诠释么。人类的思想财富，文明成果，大多诞生于清孤产房之中。

清孤孕育生命的冰雪之气。明人张岱把冰雪气质视为人的最高内质和灵魂，“盖人生无不藉此冰雪之气以生…世间万物，莫不有冰雪之气…风物易腐，入冰雪则不败”。他认为观“天地一白”，可涵养人的冰雪之气。

冰雪之气是古来君子的人格底蕴，是文人志士的精神维度。赋《离骚》而哀民生的屈原，抱明月当长歌的李白，号秋风忧天下的杜甫，怀千古味清欢的苏轼，其人其诗其书其画，莫不充盈冰雪之气。

涵养生命冰雪之气，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为金钱势利所惑，让心灵放飞天地，让灵魂洁白澄澈，“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

清孤是生命常态，但人们惧怕孤独渺小冷落与遗忘，渴望辉煌灿烂，追求不朽与永恒，然而清孤才是常态，灿烂不会永恒。

《百年孤独》的作者加西亚.马尔克斯说：“孤独是人生常态…学会享受孤独，学会和自己相处，学会和内心相处，或者才能回归生命的真正意义”。生命本就孤独而来，终将孤独而去，喧嚣与辉煌，终是短暂。

红尘世界，繁花乱入迷人眼，加上数字时代的碎片化生存方式，极易丢失自我，丧失思想，迷失灵魂。悟得冬雪清孤气韵，守住自我，与心相处，与灵魂邂逅，才能拥有自己的世界。

清孤不是脱离社会，不是孤傲、孤冷，而是内心修行，以求生命颜色的洁白干净，生命形态的简单朴素，生命行程的清爽洒脱，生命气质的纯洁高尚。“澡雪而精神”，使人生拥有更多自由宁静豁达与旷远。

花雪随风不厌看，更多还肯失林峦。看漫天飞雪，我心飞扬。作家迟子建说：“我的世界下雪了”，是的，我们的世界下雪了。

（2023年12月16日写于汉囗）

槛外人 2023-1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