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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民生题材小说《信与爱》
——欧阳如一
江山和夏菊回四平的时间是国庆节第三天的下午三点,住进了市委附近的四平宾馆,他们以前回来是住站前的邮电宾馆的,这边的房价是那边的一倍,环境也好得多,有钱了嘛,消费就是要高些,这里离老五家也近,与姐妹们相聚方便,明天他们、包括江山的母亲都会过来。
闲来无事,夏菊说:“小山子,我想见见我原来婆家的人。他们都对我很好。以前我每次回四平都会过去看他们,有一次我婆婆吓得说亮亮他爸爸的后老伴就要来了,有撵我的意思,我就不再去了。”她越来越怀旧,说话时很忧伤。
江山知道夏菊是二十八岁那年只身一人闯海南的,当年她风华正茂,海南又是全国最开放的地方——据说要封岛,好多人就是来海南逃婚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相见何必曾相识?同居的现象很普遍,有的人甚至重婚。作为“海南第一美女记者”的她经常出席各种酒会、舞会,追求者自然少不了,特别是那些本地的官员,对大陆美女倍感新奇,曾经有一个部宣传部长眼睛盯着夏菊的长筒袜直咽吐沫,说:“小夏,你咋这么白呢?”就是他把她介绍到海南日报的。
夏菊曾有过当官、发财、嫁给海外华侨或去美国的机会——过去就有绿卡,只要你说你是民主人士。可当她听老五说;“亮亮放学就站在大煤堆上发呆。”就立刻回四平婆婆家接回了女儿,这孩子就成了她的“监护人”,每晚都得陪她写作业,好多追求者都知难而退,当然也有赖着不走要留下过夜的,吓得她喊来同事们打麻将,打到后半夜都不让他们走。
这期间夏菊曾让老四去找过江山,他们毕竟有过铭心刻骨的感情。老四回来说:“我没看到那个大画家,看到他的邻居了,说他跟他老婆热汤热水过得挺好的。”夏菊想想江山那小器样,送她件衣裳还要钱,怕他前妻查出来,他离婚没离家,也就死了心。后来她才知道老四根本就没去,而是打听了一个江山的邻居,老四最讨厌这种“狗扯羊皮的事儿”,就后悔没让老五去,老五最会乱点鸳鸯谱。
这期间夏菊又以孩子病重为由让她前夫来了海口,到啥时候都是原配好。可她前夫来了半年都不到外边找工作,每天站在阳台上望天,就像他们家那只每天悲啼的相思鸟,夏菊怎么哄都不行,一问才知道那边有个人在等他,把结婚的被褥都做好了,就只能放行。她不知道自己是美人迟暮,还他前夫“情人眼里出西施”,她在她前夫眼里没一点魅力,就对找个好的失去了信心,她以后的情况就高不成低不就,直等到江山出现,他们俩都发现还是对方的型号最匹配。
江山知道夏菊的整部情史,比自己清白,很大方地说:“你也可以买点东西去看她们。”
夏菊说:“我不去看他们,怕你小心眼。我请我前妯娌明早来和咱们吃早餐。”
“那我请咱们原单位的同事、那个给咱们曝光裸体画的家伙过来坐坐好吗?”江山问。
以前夏菊最怕见这个人,可现在的情况不同了,她说:“那就请他过来吃晚饭,这家伙最讨厌了。”
傍晚时分他们的同事郑国豪来了,远看是个小老头,近看才有点当年的模样,他的特点是嘴大,能伸进去一个拳头。“哟,大美女,大画家。”这个讨厌的家伙在餐桌前坐下说。
“你现在怎么样?老郑?”夏菊给他倒茶,问。
“我能怎么样?那年和江山一块买断的工龄,现在只能领退休金两千多,勉强温饱。你们俩啥时候搞到一起的?”他还是这么不会说话,满口大黄牙,呼出的气都是臭的。
夏菊并不生气,她找他就是想知道他混得有多惨,谁让他当年那么坏?说:“离开剧团我去了海南,在海南日报当记者。江山后来也去了海南,他现是专职画家。”
“哟专职画家,很赚钱吧?”
夏菊说:“不多,每月也就十多万吧。”
江山很厚道,说:“当年小郑比我画得好,我的好多技法,比如罩染,还是跟他学的。”
郑国豪拿出劣质的烟来抽,说:“这么说咱们是两个阶级了?”
菜上齐了,都是这家宾馆的招牌菜:红焖猪膀蹄、把蒿炖鱼、红烧牛肉、拔丝白果,还有两瓶啤酒,客人也不等主人让就大口大口吃了起来,说:“嗯,这就是咱们当年的味道。哎,小夏,你不是跳舞的吗?咋当上记者了?”
江山纠正道:“人家的本宫是评戏,当初是咱们剧团的台柱子,师从九岁红——记得吗?咱们的老团长,她的艺名叫‘小九岁红’。”
郑国豪一阵风卷残云,不等主人撂筷就吃完了,用手背擦着嘴说:“小夏,你们当记者的能反映点我们老百姓的心声吗?”
夏菊嘲笑道:“你代表老百姓?我已经退休了,你有什么话要说?”
郑国豪说:“国家设立了各级信访部门,是真的要接受信访还是层层阻挡。”
夏菊想想,这事情还真不好说,问:“你什么事儿吧。”
郑国豪说:“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在吉林省有名,信访专业户,而且是带头人,市、省、北京我三天两头就去,逢年过节或北京有重大会议会先把我控制起来,我进过看守所也在家被管过好吃好喝。不是我一个,我们一大帮子,都是当年的国企职工,被强迫买断的。”
信访是中国的一大特色,这里不乏刁民,但更多是通过法律渠道不能解决问题的,截访真不是办法。江山说:“当年你可是自愿买断的,还一次性拿到了五六千块钱。我也是,我就专搞干装修,收入比在原单位高;有人还干上了个体户,赚了大钱;当然,大多数是你这样的,到处打零工,老了只能拿那点退休金。”
夏菊说:“江山的奋斗精神是你们所有人都没有的,你不知道他每天在画架上干多少个小时,爬上爬下多少次,有时连口水都不敢喝,怕频繁上厕所,他这样的人不富简直没天理。”
郑国豪酒足饭饱并且抽够了烟,就想跟这一对好好聊聊,说:“我不断听到熟人们传来你们的消息,说你们在海南有四百多平方的房子,在公主岭又盖了能住十多口人的大别墅,开着豪车还拿着高工资,你说你们发财是因为勤奋呗?”
“当然。”
“那为什么当年毛主席还领导中国人打土豪分田地?难道当年的地主资本家没一个勤劳致富的?”
这两口子互相看看,这段历史已经没人提了。
“勤劳是赚不到钱的,我也起早爬晚,我也爬上爬下——当焊工,眼睛都要弄瞎了都赚不到钱。而江山和我一样,却能赚大钱,就因为分配不合理,他凭什么一幅画卖到上百万?比我家房子都贵?所以我们上访不但要政府追加补偿,还要改变这种分配制度。”
这两口子才知道打土豪分田地——过去叫“等贵贱、均贫富”、“铲尽不平方太平”在中国是有深厚的历史和文化基础的,这家伙吃得这么欢、这么快,就因为他在吃大户,认识他算他们倒霉。夏菊说:“好啊,我们也感到现在的贫富差距太大,祝你率团上访成功。”
郑国豪看出主人有送客的意识,他也不想和这两个阶级异己分子多聊,就问:“这条鱼没咋动,吃不了的我兜着走可以吗?别浪费了。”
夏菊说:“您请。”把他送走后对江山说:“这个人就是看不得我们好。”
江山说:“我的画是卖得太贵了。”
还有嫌自己产品卖的贵的,夏菊说:“你挣了钱可以拿出一部来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江山说:“好啊,就从我们的亲人做起,明天我们就去老五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