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贾朝阳，1976年出生，山西万荣县人，北京市东卫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刑辩律师、业务培训交流部主任，曾供职于北京某检察院，获“北京市优秀公诉人”称号。(作者(左)与张有道先生合影)
愿天堂也有笔墨
——怀念张有道先生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3-12-15 发表于山西）
2022年夏天回乡期间，父母力荐我去拜访这位家乡的长者，说他在乡下老宅中建了一座家庭文化馆，大力弘扬书法艺术和传统美德，远近闻名，不可错过。我对传统文化素有兴趣，便欣然随往。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老先生果然不同凡俗，见面之后并无太多俗套和闲言碎语，很快切入主题，滔滔不绝向我们介绍起他文化馆里的故事来。讲到动情之处——比如他的叔父，因早年给人当长工，不慎掉进枯井，落下残疾，一生无儿无女，忍辱负重，奉献毕生精力抚养弟妹成人——他热泪盈眶，语带哽咽；讲到激动兴奋之处——比如他在北京现代文学馆自费举办书展时恰逢前外交部长李肇星先生前来参观——他又精神昂扬，神采奕奕。不觉之间，我便被这位朴实、率真的老先生所感染，被他的故事所吸引。从他的讲述中我了解到，他退休前是本县人大常委会主任，但奉公之余杜绝一切不良嗜好，唯独醉心于书法艺术，多年来临池不辍，孜孜以求。退休后他索性隐居乡下，自号“涑水墨人”（注：涑水者，吾乡一古河名也），朝临暮写，全心投入，甘苦自知，乐在其中。我最感兴趣的当然也是他那些遍布宅院内外的书法作品。虽然我只是个眼高手低的业余爱好者，但一望而知老先生的书法颇有“二王”正统功力。我觉得他的楷书最好，风格近于赵孟頫而有所变通发挥，笔法清晰隽秀，章法干净整洁。行、草书虽未至出神入化之境，但也堪颇有神来之笔的佳作。比如作为整个展览结尾压轴的那幅榜书大字“路”便非常精彩——最后一笔写成蜿蜒盘绕向下延伸的样子，正如他自己所解说的那样，象征了在书法艺术道路上“路漫漫兮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余味无穷。走上二楼，我发现展出的不仅有他的书法作品，同时还有他正式出版的诗集、文集、长卷，以及他早年间与夫人通信的硬笔书信原稿——整整齐齐装订成册陈列着。我对老先生愈发充满敬意。临别时，他展开一幅早已专门为我写好的大字——“启智增辉，格物致知”我和他一起托举起来，由我父亲用手机拍照留念。总之，那是一次愉快的拜访，也是漫漫三年疫情期间一次难得的美好记忆。但美好的事物总是易于破碎。今年五月初，突然从我父亲的电话中得到老先生猝然离世的噩耗！他双目炯炯、滔滔不绝的音容笑貌犹在耳目，分别之后通过微信为我改过的一首“诗”还留存在聊天记录中，但他老人家竟已驾鹤西去……生与死的终极拷问，再次震撼我的灵魂——我虽然只是老先生的“忘年交”，但也已近“知天命”的年龄，已然目睹了一些人世间的兴衰、荣辱与生死之事。作为检察官、刑辩律师，我见过多少权重一时、飞扬跋扈的高官落马后一夜白发、痛哭流涕的狼狈；也见过多少走过漫漫人生长途，到了晚年却因精神空虚、性格乖戾、行为极端的老年犯罪。这些人虽寿何益？张老先生虽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但他活出了生命的意义，活出自己的精彩人生，给我们留下了美好的回忆，这便弥足珍贵。是的，我们不必刻意追求流芳千古，能像张老先生一样做个坦坦荡荡、干干净净的人，精神丰富，志趣盎然，于己于人有益，便不枉此生矣。呜呼！唯愿天堂里也有笔墨，可供老先生继续挥洒、求索。愿老先生在天之灵安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