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队长不姓熊,是社员们送他的外号。熊,老百姓不是常叫它狗黑子吗?,俗话说狗黑子吃饱不打仗。贾宝贵就是个爱吃不爱干活的人,但凭着他那三寸不烂之舌,竟然当了多年的生产队长,不过总是副职,用他的话说,是唱戏捣焦(丑角)的,扎不起大靠,当不了元帅,跑跑腿打个杂能行。他偶然领社员干活,到地里就捂着肚子,说胃疼,半躺在圪堰边直到下工。但他那两片薄嘴唇,能把癞蛤蟆说成九天仙。我在生产队跟他打了多年交道,至今脑海里常浮现出他那奸滑又可笑的样子。
那年,全村男女社员夜里放“卫星”,按生产队划段挖机灌站的排水渠。壮劳力一个挨一个站在木梯上,流水线一样传土篮,弄得一身土,一身汗,肚里饿得狼掏似的。
大概夜里十一点多吧,熊队长背着个旧线布袋来到工地,给我们队社员送“贴食”。大家轰的一下围了上来。他却不慌,坐在土圪堰上,两手捂着布袋说:不要争,不要抢,每人一块蒸红薯。红薯有大有小,黑灯瞎火,咱也不能用称称,称着也分不公平。我一碗水端平,不用眼看,只用手摸,隔布袋买猫,摸住啥是啥。大家都说行,还是熊队长有水平。

正分着,忽听“二百五”吆喝:熊队长,你咋把那块最大的给了喜鹊嫂子?都知道喜鹊是熊队长的相好。熊队长不气不脑笑着说:那是你喜鹊嫂子有运气。心里说,傻瓜,手上没眼有感觉,谁肚子里没个小九九!
那年端午节,生产队突然开恩炸油条,说给常年干活肚里没油水的劳力犒赏一下。也真是,家家没油缺面的,早把年年的端午节忘了。
那天上午,我们四个小青年在十八亩地里浇麦茬。火棘棘的太阳烤得人头晕,柳树上的蝉幸灾乐祸地唱着歌。
将近晌午的时候,熊队长头上戴个大草帽,胳膊上挎个竹篮子,上面盖着青麻叶,从西面小路上悠哉悠哉走过来,一直走到地头的树荫下,他向我们喊:伙计们,改善生活唠!

我们从田间两腿黄泥地走过来,在地头支渠里胡乱洗了脚。熊队长指着篮子说:一人5根油条,撑吃,吃不完归自己。说着给我们每人分了5根,篮子里还剩十来根,他说,我和李黑娃的也在这里面。李黑娃是放羊的,咋也搅到这篮子里了?熊队长没吃,他可能在队部已经吃饱了,这是借口留给他老婆和孩子的。
熊队长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划火柴点燃,长长地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在鞋底子上把烟灰磕掉,烟袋杆上系着的被摸得黑亮的烟布袋,一晃一晃地打秋千。熊队长狡黠地眨巴了几下蚂蚱眼,轻声慢语地说:旧社会,县城西大街有个乔厨师,手艺特别好,在大酒店干了多年,后来因战乱回了家。一天夜里,他给街上的小伙子们做了一锅菜,啥名色?牛犊肉炖白萝卜。一会儿大火,一会儿小火,一会儿加柴,一会儿添水,楞是炖到后半夜。小伙们急得流哈拉子,都熬得瞌睡了,一个接一个打哈欠。最后,乔师傅才说,好啦,大家开吃。哎呀,乖乖,那萝卜炖得就是好,稀烂,吃到嘴里,品不出哪是牛肉,哪是萝卜。
我们不知是真是假,反正听得直流口水。

熊队长又吸了一锅烟,接着说,国民党里有个白师长,听说乔师傅饭做得好,就请他去做饭。乔师傅本来不想去,可胳膊扭不过大腿,只得去了。连续五天,顿顿饭是闺女穿她妈的鞋——老样子,白馍,米饭,炒菜,面条。
白师长大怒,把手枪“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板着脸训木桩似的乔师傅:你是在胡弄我吧?中午吃饺子!
11点半,乔师傅端着饺子盘走进来。
白师长看着饺子盘,傻了眼。盘里只有一个像条鱼的大饺子,两个角搭在盘沿上。白师长皱了皱眉头,吼乔师傅:你这是让人吃的?还是让人看的?

乔师傅笑笑,不慌不忙地说:白师长,我不会做,我看你也不会吃。说着,拿起筷子,像玩魔术一样,将饺子轻轻一剥,饺子皮便分开摊在盘里,里面尽是元宵大的饺子,有鸡肉的,有羊肉的,有牛肉的,还有鸡蛋虾仁的……白师长吃了个特别满意。自此,顿顿花样翻新。可是好景不长,蒋介石兵败逃往台湾,白师长要让乔师傅跟他同去台湾。乔师傅蜿转拒绝说,家中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娘,我不能不管……
这时候,只听一个人吆喝:水流到路上了!
我们急跑去察看,水把地头冲了个大豁子,浑浊的水哗哗哗流到便道上,聚成一个水谭,连架子车也过不去了。
当我们堵好水,想去听听乔师傅去台湾没有。可是,熊队长已经走的没影儿了。
实行联产责任制以后,熊队长的胃病再没有犯过,天天光着膀子到地里干活。那天熊队长在自己地里割麦子,忽然倒在地上,说肚疼,不像是装的。儿子赶快把他送到县医院,这次真是胃穿孔,没抢救过来,当晚死了。曾经的熊队长贾宝贵,那年五十七岁。
2023年11月2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