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重 逢
朱海燕
《回望来时路》发出之后,有朋友发帖给我,想知下文如何分解。是的,对比山还重的战友之情,应该有一个结局。嘎然而止,会给读者留下许多遗憾。

修青藏铁路时,我所在的33团战线近150公里,沿线没有公路,这个营到那个营,沿施工便道走,汽车要走几个小时。我所在的17连和16连在全团的最西边,住在锡铁山的山沟里。那里距团部25公里。庄汉明指导员的4连在航垭,那里距团部约60公里。我作为施工连的新兵,是无法跨越这大漠中的荒途的,只有思念的心,扑向路的远方。
好在,不久,我被调到团宣传股搞文学创作。利用所谓深入生活的机会,我去庄指导员的连队住了半月,我的铺临时搭在副排长黄大亮铺的旁边。
那半个月,是我心情舒畅的半个月。我每写出一首新诗,都要送给庄指导员看看,听听他的意见。他鼓励我,沿着写作的道路走下去,道路的宽窄,是自己决定的。当你走上大道之时,别人想不让走,都阻挡不了。他说,他要准备转业了,他家的地址是:汕头市华坞路加兴里9号。关于这个地址,他只说了一遍,我也没问第二遍,这几个字,也没有什么深邃的思想,但在我心里它却高过时间长河的水面,高出文字,在记忆的心空闪耀着火花,让我不能忘记,也不会忘记!
我不知庄指导员具体离开部队的时间,由于我一会连队,一会师里,到处奔波,在他离开生活15年的军营时,我也未能为其送行。
与庄指导员再次见面,已经是19年后的1995年12月了,那时,我是铁道部《人民铁道》报的首席记者,因广梅汕铁路的开通运营事宜,我随铁道部主要领导赶赴汕头。
参加广梅汕铁路开通运营的领导层次之高,阵容之庞大,在铁路建设史上是史无前例的,他们是时任总书记江泽民同志,时任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邹家华同志,时任政治局委员、副委员长田纪云同志,时任政治局委员、广东省委书记谢非同志,时任全国政协副主席胡绳同志。省部领导更是数不胜数。
为什么这条铁路的开通运营如此惊天动地呢?这里有必要作个简单的交代。
1904年,爱国华侨张榕轩、张耀轩二兄弟斥巨资修建了潮州至汕头的42公里铁路,为现代铁路史增添了光辉的一页。可惜1939年这条铁路毁于日本人的炮火之下。
新中国成立后,粤东人民盼望能修一条铁路,从广州向东经梅州把汕头连接起来,改变粤东“省尾国角”的封闭状态。消息传到叶剑英那里,叶帅说,这条路要快修,我要坐火车回家乡看一看。
邓小平说:看起来,这条路要快修,中央尽快搞出个计划出来。
1989年秋,当广东省副省长匡吉,从李鹏总理手中接过修建广梅汕铁路的批复,交给副总理兼国家计委主任邹家华时,他激动地哭了。
这是迟来的佳音、迟来的铁路、迟来的壮举!

铁路于1991年5月31日开工,于1995年12月28日通车运营。也许是为了安慰叶帅不朽的英魂,江泽民等党和国家领导人来到了汕头。我作为报道这一新闻事件的媒体人,和众多领导一同住在汕头市的迎宾馆内。
我住下后,赶紧让总机接通汕头市外贸局的电话,寻问有无庄汉明这个人。对方回答有,说是该局人事科的科长,并告之人事科办公室的电话。我拔通人事科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位女士,她说:“庄科长外出办事去了,你是谁?”
我说:“我是他的兵,叫朱海燕,住在市迎宾馆,你说,他会知道的。我报了我住的楼号和房间电话。”
半个小时后,庄指导员回了电话,他说:我现在就去看你。
但在迎宾馆大门口,他被警卫拦下了。他对警卫说,我带的兵住在里面,和中央领导一起来的,不信,你打电话到几楼哪个房间问问。警卫打电话给我,我说:“放他进来吧。”
到了房间,他脱下骑摩托车的帽子,依然还是那么亲切,那么热情。他用双手拍着我的双臂:“哈哈,由铁变钢啦,由铁变钢啦!当初带你到部队,我是连哄带骗啊!当铁道兵逢山凿路,遇水架桥,哪有不干活的。我对你说,不干活,只是给桥梁隧道站岗放哨。啊,骗了你。明知你的心脏有先天性二级杂音,不适合做高原兵,我还是把你带来了,我总希望给部队带来一个笔杆子。今天,你能和中央领导一起来汕头,我感到高兴。”
庄汉明指导员热浪奔腾的语言,仿佛掀开我命运的神经,从我的故乡安徽利辛,到巴山蜀水的万源,再到万里洪荒的青海,再到燕山脚下的北京,啊!19年,四面八方涌来的都是一个笔耕者奋斗的泪泉。有酸,有苦,有甜,一晚一天岂能说完道尽啊!
如果说,当初庄指导员带我从军之时,自己还是一个稚嫩的青年,还是一张白纸,那么,经过19年的书写,留下的是及格还是不及格呢?我想,应该让这位领我上路人来一次批注了。
从那晚算起,我又有28年未见到庄汉明指导员了。他如果是18岁入伍,今年也是近80岁的人啦。我祝愿他,一个健康拥抱着一个健康,一个好日子抱着一串好的日子。
再说与《回望来时路》一文相关的另一个故事。

2011年5月的一天,我正在参加中科院院士和工程院院士论证京沪高速铁路的一个会议,忽然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我是黄大亮。”黄大亮!这不是我思念多年的副排长吗?他说,为找我的电话废了很多周折啊。
之后,我与黄排副失联30多年后又联系上了。
2012年春夏之交,黄副排长和新兵连文书程国建重访我的故乡——安徽利辛,并到了我父亲当年工作过的东城。黄排副带去了我当年写的《祖国的心音》小文,并让我的胞兄海东看了那篇文章。就是这篇文章打动了庄指导员和彭排长、黄副排长、程国建几位接兵的人,执意让我投笔从戎;就是这篇文章,决定了我与笔墨共命的一生;就是这篇文章,后来让我南船北马、云行雨施而遍访祖国大地!
我不知道命运是什么?我不知在何处可以牵住命运的缰绳?我也根本没有想到在父亲隔壁那两间不高的砖瓦里,一个无关乎任何人的一篇文章,成为钻进我骨头中的理想,或者说,成为我端了一辈子的饭碗,一辈子的职业!
2013年秋天,黄排副由湖南郴州赴京,我们在丰台一家宾馆见面了,他带来了《祖国的心音》那篇小文。我问:《生活的浪花》那篇文章可有下落?
他说:“年深日久,不知是在指导员那里,还是在彭排长那里,估计已经丢失,我仅保存着《祖国的心音》这一篇。”
由于人老目花,未带眼镜,故而不能一一细读我当时写下的那篇短文。但我敢说,那个时代著文垂辞,辞出末必溢其真,称美未必过其善,兴论立说,结连篇章者,肯定是空洞无物之词,且浅意于华叶之言,无根核之深,不见大道体要。
可当时作为一个农村的青年,没有书读,又没见过什么世面,即便使尽浑身解数,又能把文章写好到哪里去呢?
历史是有局限的,谁也不能突破这一客观存在的历史。
作为接兵的黄副排长,能将其一篇微不足道的小文,从1976年存留至2013年,还将继续存留下去,着实让我感动,以小文而引出战友情深之大文,这才是小文生命之意义。黄排副退伍返乡,躬耕农事,家境并不富裕。于京话别时,我对他说:“此文还是由您存留吧。”战友之情,兄弟之谊,此可以标区界。
而后,我投篇以援笔,为《祖国的心音》一文,写下跋语一段,交代其来龙去脉,以聊宣多年之心意!
槛外人 2023-1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