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长夜当歌苦中乐
文/蓉子
英国诗人拜伦说:“未曾哭长夜，不足语人生。”回顾走过的路程，心仍寂然。我来自鄂东幕阜山脉十里虬川河畔的一座古镇，生于斯，长于斯，故乡是我生命的根脉，山美水美的故乡和亲情，养育着我成长。儿时还没上学，即翻阅多本《红楼梦》连环画小人书，看不懂，痴痴迷迷的。奶奶见我成天钻进书店的地板上看小人书，五岁时就牵着我的小手走进镇上的小学校园，踏进飘满泡桐花的校园，我如同一脚踏进了书山丛林，踏进了文学的殿堂，如饥似渴地遨游在书本中，直至跨进大冶二中高中部。
然，谁曾想到1966年的9月13日，学校停课。刚刚跨入高中部学习，还沉浸在新学年兴奋中的同学们被击懵了，随之开始全国大串连。大串连结束后，回校复课闹革命，校园写满大字报，两派无休止的大辩论，搞批斗，印传单，低年级同学跟着高年级同学后面跑……1968年的冬天格外的寒冷，12月26日，随着席卷全国上山下乡的浪潮，我与同学们一道插队到鄂东的一个小村子，开始了六年的知青生涯。在生产队劳动时，由于能吃苦，插秧、割谷、挑草头、挖沟渠、铲陷田、打草施肥、送公粮等等，我埋头苦干，一并走在前头。公社见我表现不错，让我去公社任小学校的民办教师，我本特别喜欢孩子。小学校座落在山腰下，四合院的一侧，用土砖垒起一个乒乓球台，见我进院，孩子们雀跃般迎上来，我是唯一的女教师。学校实行复式教育，走上讲台，我如鱼得水，不仅教语文、数学、音乐，还教他们学唱革命样板戏，歌声飘过田畈地头，田间劳作的村民都不由伫足静听。夜晚，我和一位老师到学校周围的村子，给村民们读报学习社论。寒暑假时，我带领学生四乡巡回演出样板戏，活跃了周围十里八乡村民们的文化生活，特别受乡民们的夸奖和赞扬。至今，当年的学生见了我还津津乐道:“郭老师，你还记得不？那晚月黑风高，你带领我们到六小队演出《红灯记》片断，演完后乡亲们给我们每人发了两个热乎乎的大麦烙饼，我舍不得吃，揣在怀里回家给爸妈吃，那时叫顾家，现在称分享，真是高兴！”
人生真是一个圆。1974年12月26日，我招工回城，在车间当了一名车工。六年的插队生活，虽清苦，却磨炼了我的意志，培养了吃苦精神，走上工作岗位，我似乎都不惧，什么苦都能吃，年终总评，我多次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做一行爱一行，劳动是我的本质，勤奋是我天生，认真是我的本能。
车、钳、刨、磨、洗，是工厂五大工种，车工，是五大工种之首，三年学徒，一年试用，第五年才能出师独立操作，是机械技术工种。车工，既需要脑力，也需要体力，更要注意安全。一根钢管，一砣铁，一张图纸，交给你必须按图纸施工，是极细致的机械技能工种。跟师傅学了半年后，我基本能按图操作，能把一根钢管车成合格的螺丝钉、螺帽及各种大小轴承配件，师傅人前人后夸赞我。
因为时不时给厂领导提建议，提出“质量是企业的生命”等观点，业余又在报纸、电台发表文章，多次荣获黄石日报、黄石电台年度优秀通讯员，被看作是文化人，不久被调进厂生产科。千人工厂，8个车间，我的工作须每日做好全厂产值、利润、成品、半成品、库存等各种统计报表，报总部，并上墙。还得下车间指导车间管理人员的工作，及各车间、库房盘存核算工作等，月末须写出市场产品前景预测和报表，报到市有关部门。工作做得顺心，领导高兴我自己也舒心，我是属于那种做一行爱一行的人。
20世纪80年代兴起文凭热潮，作为厂生产科管理人员，必须要有职称。应顺时代潮流，这期间我努为学习，积极参加基础知识和专科知识考试，没日没夜的背公式背书本知识，一门一门的考，终于获得专科文凭和岗位职称。
然而，就在这年，丈夫患上肾病，住进市中心医院，切除了左肾。
岁月如梦。即使在繁忙的工作中，我仍如一本唤不醒的日记，在滾滚红尘中釆撷。在忙完一天的公务和家务的缝隙中，安抚好丈夫后，我怀揣一卷诗书，来到桂子飘香的湖畔，清风徐徐的荷花池岸，静谧的山间小径，独自品赏独自吟。抑或在深秋的黄昏，瑟瑟的西风中，花香袭人的月夜，我在梦里，故乡在梦外，对影举觞，看月缺月圆，看花开花落，在梦里，在诗中，思念着我的故乡和亲人，怀念那教我“人、手、口”的老师。赤子之心，何日能相见？何时再执手？几次次梦回故乡，怀抱空寂院子里的梧桐老树，就像儿时扑向母亲的怀抱，怀抱校园的百岁老槐，就像沐浴在老师温暖的目光中，梦回午夜，我热泪盈眶。
岁月如水。她载着沉甸甸的日子，一泻千里。90年代初，企业改制，厂里满25年工龄的女工“一刀切”(知青下乡算工龄)，1993年9月13日，我被“一刀切”了。到行政科退回计算器、笔墨等办公用品，到各科室签字办手续，什么也不带，我背着一卷能写字的报表格子纸，趁门卫师傅没注意时悄悄溜出厂大门，心“呯呯”直跳。平生的一次贪污，贪污一大捆稿纸，一分也是贪啊，心中有说不出的万千滋味，感觉太对不起我热爱的工厂了，但到文具店购买这一大摞稿纸，买不起，这是我日后准备写作的稿纸(那时没有电脑打字一说)。
一个人背着沉重的一捆贪纸，走在马路旁的树影下，心中茫茫然。我刚刚步入不惑之年，两个孩子正在上学，丈夫又在病中，还有年迈的公婆，两位老人虽有微薄的退休工资，但也需要人照料，今后的日子怎么过？我还能写作吗？我如一只失桨的小舟，不知漂向何处。
然而，经历了下乡六年磨炼的“老三届”知青，我深信，再没有什么困难能打倒我。我放下书本，开始跑各处信息部，关注大街上每一张招聘广告，奔走劳务市场，只要收留我，也不管工资多少就去做。我渴望有个“班”上，有工资领，哪怕极少的工资。1994年至1999年，在市、区残联打工，做残疾人工作并兼做会计，其间，采写发表了《残疾人的贴心人》《黄志军和他的品芳照像馆》《双拐踏出生命的歌》《残疾人朋友，您办证了吗？》等等系列反映残疾人自强自尊自立的报告文学和新闻作品。次年，经朋友介绍，去广东、去江西打工，当无证教师，做财会工作。2003年至2007年先后到市检察院、黄石港区政府参入修志工作。2016年又到市检察院撰写第二部党史。每到一处，我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认真勤恳地完成各项任务，直至各级部门审核滿意为止。下岗期间，我先后做过酒楼洗碗工、中心医院手术室清洁工、歌厅保洁员、照料双职工上班簇的孩子和独居老人，上过三班倒，做过钟点工，哪里能挣钱就去哪里，孩子的学业为重，一家人的肚子要紧，只要能挣钱，粗活细活苦活重活，什么活都干，所做过的单位，均得到了领导和同事们的好感。三年疫情好转后，我去那些曾打过工的部门看看，物是人非，或者改行换了门面，我失落地站在门口，人生路上一同走过苦难的朋友，你们现在哪里？
有付出就有收获。终于，两个孩子完成了各自的学业，走上了工作岗位，终于度过了我家最艰难的日子。
2002年，曾经有过辉煌、早已停产、空耗了几年的工厂，宣布破产，进入资产清算阶段，不久终于尘埃落定，各自散去。
失去了方才发现，我特别热爱工厂爱工友们，他(她)们团结热情，吃苦肯干，他们无私无畏，无欲无求，他们真诚坦荡，充满智慧，他们乐观快活有技术有能力，决没有某些体面单位那种营营苟苟，争权逐利，或为争一个座位的排序而失落不快的局面。他们只知上一天班，挣一份工资，养活家人。他们工余或休息日，也去舞厅唱歌跳舞，去江北垂钓采摘，去野外烧烤……他们感到快乐无比！
每至黄昏，我便常常记起那支《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歌:
咱们工人有力量
穿上工装就不一样
挖掘机开启民族的富强
工程图勾画梦想的宝藏
让生命拥抱初升的曙光
把一份份荣耀记心上
只为社会主义崭新模样
……
我永远怀念我的工厂，挚爱我的工友们！倘若人生能重来，我还是要做一名工人！
让我最痛楚的是我无法丟弃的写作。那时不懂网络，更没有智能手机。报纸私人订不起，文章发表了自已也看不到。即使熬夜写成稿，即使为节省一毛钱的寄费，步行送到报社、电台，但稿费往哪里寄呢？虽然只是几元、十几元钱，那时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啊！没单位邮寄，老旧楼房没门牌，更没快递柜，只得停止写作。直到有了微信公众号，才开始学习电脑打字，学习网络投稿。
2005年，丈夫病情加重，患上尿毒症，开始每周三次透析维持生命。医保一时办不下来，我只得申请为他办了病退，每月300多元病退工资，加上我每月挣的300元的打工工资，可每月透析费是几千元，全家陷入灭顶之灾。我只得求助社区，社区工作人员为我介绍一份快递工作，我骑着一辆破旧自行车，风里雨里，到处传送快件兼送报纸。这期间，我的写作整整停止了十年，十年没摸过笔杆。那些年，两个孩子竭尽全力，甚至到深圳去工作去打工挣钱，为他们的父亲支付医院透析费。
几年后，丈夫辞世，孩子们均已成家，退休金逐年在增加，我的生活开始稳定好转。我到社区做志愿者，以报危难之时的帮助，在创建全国文明城市的活动中，我随志愿者们一道上街拾垃圾、捡烟头，打扫卫生，维护红绿灯交通规则，为社区治班，协助接待社区来访人员。
2016年，我也用上了智能手机，开始在微刊公众号投稿，发表了《西藏散记》等系列散文和诗歌。我又回到人生起点，开始了我终身热爱的文学创作，用古典的笔，叩响现代思维，回忆寒冬远去的故事。
万分不懈的是，我的人生有两个重要的圆点，两次重大的轮回:中学时的停课时间是那年的9月13号，下岗那年也是9月13号；下乡为知青的那年，是12月26日，回城上班那年也是12月26日。那年的9月13号起，我从此没书读了，时隔25年的9月13号，我下岗了，从此奔波在打工的路上。那年的12月26日，在寒风中我告别校园下乡当农民挣工分，6年后的12月26日，我回城当工人有了工资。两个13号两个26号，把人生切割成几大块，四次重大的转折点让生命轮回，痛过哭过也笑过，长夜当歌当在其中。
青山在，人未老，黄昏来临，我又忆起童年时祖母教的歌谣:月亮走，我也走，我跟月亮提花篓，一提提到学堂口……
作者简介：
蓉子，本名郭仙蓉。来自鄂东幕阜山麓十里虬川河畔金牛镇。喜欢读书写字、针线刺绣，一半烟火一半诗意，一壶浊酒煮青梅，一盏清茶送黄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