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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
文/郭书宣
电视机,你有几斤几两?
40多年啦!
它静静地沉睡在我家二楼的角落里。那次大女儿对我提出一个郑重的请求,把这台电视机珍藏到她家里。
电视机像“神”一样,
这么多年了,孩子们依然对它顶礼膜拜。
那是1980年麦收前,生产队解散时我家和李哥两家合伙抓阄,牵回了六队最好的一头大红牛。两家又二次抓阄,妻子手头好大红牛归我家。按生产队作价这头牛的市场价420元,我家应给李家付210元。
正当我沾沾自喜的时候妻子摊牌了。
她说:“人都不善于换位思考。我也知道庄稼人离不开耕牛,但养牛也是最繁琐的事儿。每天割草、铡草,一天三顿为它添草料。而且牛的饮水量特别大,一天起码得喝一桶水,咱这个旱疙瘩有时连人吃水都会断,更何况一年365天哪一天都得单独照看它。我进这个家门11年内生了5个孩子,最小的儿子还不到5个月。每天的日子都像打仗一样,我有孙悟空那本领吗?”
往左行,往右行?
经过慎重考虑我家决定把大红牛让给李哥家。这事儿正合他家的心意,第二天他家就急着把新呱呱的210元票子交到我手里。
我望着一摞子钱突发奇想,
“嘿!”
买电视机!
全家人特别爱看电视,但从没有奢想过家里也卖一台电视机。说做就做,我同妻子到白杨把家里多余的红薯干全卖了,满满一架车子红薯干换回了轻飘飘的76元钱。加上大红牛的210元,妻子又添了小金库的钱。我咬了咬牙到洛阳西工百货大楼二楼背回了一台“凯歌牌”黑白电视机。398元买一台12吋的电视机,在家里足足算半个家业,相当于我一年的工资。
当时我们的抉择冒着被村里人耻笑的味儿,硬着头皮买了全村第一台电视机。
80年代初的中国,在农村这事儿绝对“潮!”
我抚摸着电视机笑着:“以后就把你当成一头大红牛吧!”
第二天,我同妻子到孩子的外婆家,妻子半吞半咽地把买电视机的事儿同他的父亲说了,岳父听了前后过程,他只说了一个字:“值!”
妻子听到这个“值”字,她的两只眼睛顿时亮了。
电视机与大红牛放在一起,好像牛头与马尾一点儿也不相干,犹如温度与颜色的组合怎么也连不到一起。
人不是为梦想活着,而是在现实中生活。
电视机买回来了,第一步先让母亲看。母亲坐在电视机前的木椅上。这时我偷偷地打量着她,看她如何面对我已经买回来的电视机。她好像聋了一般依然没事人似的把孙子从床上拽下来抱在怀里,对电视机的事儿一个字不提。
一会儿好像她憋不住了,灯光下,母亲的脸色由晴转阴,她清了清嗓子,示意让我把电视机的音量关小点。母亲的话儿是浅显直白的农家话,一字一板开始数落我:“你爷爷现在要是还在世,他的指头一定会捣在你的前额上。他会问你这个玩意儿会拉车拉犁?会拉磨拉碾?还是能吃能喝?到了最后一定会骂你是咱家的破家乌龟。”
母亲絮叨了一阵子,一会儿她说得没劲了,电视机的声音放大了,屏幕里的孙悟空猛地一亮相把母亲逗乐了。老人家与电视机的隔阂好像被消了磁,全家人的目光都开始集中到电视里。母亲本是个爱耳根清净的人,只从有了电视机,她总爱把旋钮扭到河南戏剧台。
妻子和她大大小小的孩子围在一张大木床上,娘儿们挤在一个被窝里。这是一床被妻子加宽的被子, 六个人长长短短的腿儿全伸进被窝里,一点儿也不拥挤。明明是冬天,电视里却出现了呼伦贝尔大草原。草原那么宽广,空气那么清新,全家老少一起听鸟叫虫鸣。这时妻子真像一只鸟领着一窝小鸟儿在草原上觅食。“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鸟儿们尽情地在草原上欢唱。
电视机买回来了,村东的小麦熟了。
我能想像出用架子车拉麦翻车的样儿……
我望着高高的一架子车麦子翻到十字路口,散落的麦子从路这边铺到路那边,全家老少都是一张狼狈相,好像老天把我们都送进了十八层地狱。
这时刚好李哥家的那头大红牛拉着支支愣愣的一大车麦子经过这里,他看着架子车翻压在麦子上,就忙着搭腔:“不用着急,我拉到西边大路上拐回来接你们。”大红牛架着辕喘着粗气一直往前拉。他家的女人和两个孩子远远地跟在麦车的后边,像没事人一样。
李哥回来把牛套挂在我的架子车杆上,他高声喊:“驾!嘚!”大红牛的耳朵呼扇了几下,好像它轻蔑地望了我一眼 。它翘着尾巴弓着腰伸长脖子拼命地往前拉,我驾着车辕感觉没费劲儿就把麦车子拉到西大路上。
车停下来大红牛抬起头,两只牛眼瞟着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哞哞”地叫了两声,算是回应了我。
麦收后全家人连“伤疤”还没痊愈,就坐在电视机前。
别看电视机体积小,分量却不轻。它不仅有精致的外壳,它灌输给孩子们的灵魂正蓄势待发呢!
去年秋天一家人汇集在县城,望着那台橘黄色的电视机,姊妹们抽风似的找回当年丝丝的镜头。
从《济公》、《西游记》、《北京人在纽约》、《米老鼠和唐老鸭》、《妈妈再爱我一次》……还多着呢!
孩子的妈妈这么多年了,心里一点儿也不糊涂。她说:这台电视机是咱家的大功臣,别看它只有几斤几两,却影响了几代人 。
是啊!
她总爱回忆和孩子们在一起吵吵闹闹的日子:当年的课外读物少,她有意在电视里引导孩子们“海量阅读”,让一群孩子看一些“似懂非懂的少儿故事片。
生活是想出来的,更是过出来的。
那晚,窗台右上角一张大蜘网粘住了几只圆圆肚子的蚊子,小女儿望着那些吸血虫,从手里放飞下午捉到的一只小鸟。鸟儿猛扑上去把窗户纸撞了个大窟窿,一轮明月无遮无拦地照在一群孩子的脸上。
我突然明白,那层窗户纸被捅破了。
作者简介
郭书宣:河南宜阳人。退休后同老伴连续十五年游走国内外。先后出版了《迟到的旅行》、《无愁的青龙口》两部共有55万字的散文集。也算是晚年生活的一种乐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