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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时 章平 画
年关
属于我的越来越少。一些白发
一些酒，夜晚的灯光。
有一次我远眺九华山
高高的山尖，雪安静地围绕着。瞬间
也使我的心安静了。生活
就是一次解悖的过程。
哄睡心中的野兽，然后铺开
绿色的荒野，月亮升起
群星落下。大地的每一次涌动
都仿佛来自人间，来自
被雨水清洗过的
玻璃窗里简单的晚餐。
这一年，死亡从未熄灭。而新鲜的
生命点缀了天空。值得庆幸
我还拥有你，还未失去
热情。还能彼此交换疼痛。多好
此刻，有人慷慨赴死
有人苟且偷生。这个世界让我们
看到一种伟大的虚假。沉默的人
将继续沉默。北风会再一次
用雪花装扮寒冷的山巅。
夕阳下，九华山悬在我的窗子上
它不需要我去解救。
当时间的角度
足够容纳我和它共同的影子
那新鲜的恒星一定会
带走我们，越来越接近你的方向。
我们的绝望没有什么不同
投降，长大——
循环在生活的心碎之中
被怀疑所困扰
向一条虚无的河流发出质询——
每一天，叶子长出根须
它们即将穿破
自我的世界——不像我们
曾经——并且
一直困在虚无的伟大里。
共同点
多好，我们有着那么多的共同点：
我们有着那么多共同的星球——
共同的山川、河流与海洋。
我们有着那么多共同的时间——
共同的城市、乡村与荒漠。
我们有着共同的国度——
共同的领袖、亲戚和敌人。
我们有着共同的称谓——
共同的男人女人
共同的小丑和奴隶。
我们有共同的生
和共同的死——
只是，仅仅思想和心灵——
那微小的，
看不见的光线一样的物质
让我们带着各自的阴影，不再有交互的面积。
五月之未
黄昏偏爱每一座小城。夕阳散漫
像那些走在路上的人们。
绿皮火车沿着山根开，缓慢地
仿佛能蹭去山岩的锈色。
路边芹菜的绿叶慢慢卷起
光线中喧闹的尘土又落回阴影
在蛛网上完成一次跳跃。
洒水车唱着歌，在街角
放学的孩子穿过它的水雾
弄湿稚嫩的脸。我有
什么理由不爱这人间？
疼痛不仅仅是来自肉体的病症
关节的锈钢破烂的声响。
我沉默地爱着这不规则的日子
就像桥下缓慢的流水
我是其中平庸而多余的石块。
流水柔软，我无法割伤它
我曾梦见改变过河流的走向
现在我却不能原谅自己。
我曾无知又无畏
如今竟对生命心生恐慌。
工地正午的烈日下
那些苦中作乐的人们告诉我
死亡值得拥抱。他们说
虚无中的真理，正是来自杂乱的人间。
清明节遇雪
遇雪，或者雨，又能
代表什么？一个节气沾染了
草根的苦，反而适合了人间的口味。
可夜里慢下来的风
不会迎合城外踏青的鞋子
它借夜晚黑暗的房间
请来一屋子白色的客人。它们
谁也不说话，谁也不敢
先露出湿漉漉的身子，仿佛引诱
是一种罪恶。仿佛我是我
请来的一个替身。不能跟我谈一谈吗？
寂静塌陷的灰烬盖不住的
微光，去荒地里，去山林间
空旷，空到无声的世界
被折叠成一刀纸。继续落
不要被走远的人看见
你们藏起的雪白身子
不要唤起迷路的返乡的人
他们足够苦了，不能再承受一次
无家可归的烙伤。
而我会在黑暗中摸到身体的
开关，试着打开一盏微暗的灯
不是为了迎接
也不是为了告别……
一月
我决定要写简单的诗，不再玩弄意象
让生像生，让死是生。不回避自己狼狈的生活
我也不替那些苦难的人说出他们的苦。
当我坐在夕阳下感受世界的沉默
我知道，其实世界并不沉默
是我太过于孤独，或许是强大的内心让这世界
受到了伤害。有的人死了，去了干净的地方
而我还活着，一年又一年
靠成就感来获得生活的认可，换取余下的时间。
除了衰老，哪有成就可言？除了记忆
这些虚无的东西像肉体一样不可靠。
我的身体已沦陷，大好河山
被看不见的敌人一片一片占据。
它们躲藏在光线的后面，全副武装
要逼我签下苟且之条约。
活着，去爱一个人，爱一个家庭
爱一个让你疼痛的国度
爱空荡荡的星空里那幻想的深渊。
这不是一种绝望。当我试着靠近这一切
我又一次用心里坚硬的铁割伤了世界的沉默。
高处的雷
雷一般都在高处行走，很少在意
人间的深浅，它是金属的磨刀石
验明它们高含量的真身。
偶尔也会有人需要，偷它下来
想让自己变得锋利。哦
他们如此贪心，胜过伤害自己。
胜过雇一个小时的城隍
沿着山壁埋下麻绳和刀叉。
少年口无遮拦，用辩论争取
额外的福利。让雷从十楼
炸出一条上天的通道。
天上不似人间，教导严明
羞耻露出长毛的肚脐。少年说
出丑也是一个时代的美德
便于挤破脓疮。但是如何让雷
在人间安稳著床，渡过
危险的妊娠期成为改良派？
或者成为一个安全的
转基因品种，满足于人们
对谎言产量的渴求。我木讷于
少年的问题。半空中
风又扯来两堆乱石
他们如此乐于翻滚碰撞
捉弄那些透明的花伞。而天上
有足够辽阔的未征用荒地
我想它们也未必愿意
插足人间，成为驯良的物种
下一次楼也得看闪电的脸色。
晓岸，本名代晓伟，黑龙江人在承德。
《南方诗歌》2023年12月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