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 部
吕 恭
题记:一个在大山沟里铁道兵施工连队的老兵,从当新兵时就想到师部去一趟,逛逛商店,照一张相。可直到退伍,整整三年,也没能去成,成了他心中一个永远未竟的愿望……

一九七四年春,当时的《参考消息》刊登了一条前苏联塔斯社的消息:“中国又向新疆增派机械化部队”。其实,这个所谓的机械化部队就是我当时所在的部队——铁道兵第五师,是从四川修完成昆铁路又转战南疆铁路的,由于有大量机械装备而误导了前苏联情报部门的关注。铁五师2.5万多人,就驻扎在南疆铁路经过的一条和上海话“阿拉”没有任何关系的叫阿拉沟的山沟里,沟的长度约100公里,沟道比较狭窄,宽度平均约一里路,最窄的地方仅有阿拉沟河流和一条公路可以通过,可南疆铁路就要从这条沟道里自东向西全线穿越。这样一来,隧道桥梁的比例就大了,施工难度可想而知。师部所在的地方荒凉得连个地名都没有,只能按公路养路道班的称呼叫它“12公里”。本来嘛,对那些远在阿拉沟里铁路沿线基层连队当兵的来说,师部设在哪儿管鸟用,只是那地方有一家货挺齐全的军人服务社(商店),还附带着个照相馆。于是,对撒在荒凉山沟这一百公里铁路施工沿线的军人们来说,师部便自然成了他们心中一块十分向往的“圣地”。

还在新兵连集训的时候,带兵的班长就对我说:“咱这地方是荒凉了点,有机会去师部看看,过过瘾,买点东西,再照张相给家里寄回去。”新兵团集训结束我分到了汽车连,第一次从那里路过就去了师部,照了张相,还足足逛了半个多小时,心里着实美了好一阵子。后来,等我成了老兵开着车跑遍了大半个新疆的时候,师部在我心中的位置可就真成了“小菜碟”了,以至每每路过“12公里”时都懒得停它一下。
那年,汽车连送老兵退伍,都在团部大操场等着统一车队行动,军医领来一个兵,说他患病刚出院,照顾一下让坐在驾驶室里。都是当兵的,话一拉开就熟,一说还都是陕西乡党,他告诉我是1974年入的伍,临潼县人,在一个打隧道的施工连队当了三年风枪手。
车子上路后,他说等啥时到了师部让告诉他一声。我感到挺纳闷:“怎么,你难道从没去过师部吗?”
“嗯”。他那老诚厚道的脸上显得有点不大好意思,接着又怕我不信似地向我解释说:“你想想,我们连施工任务很重,离师部又很远,哪能想来就来呢?平常三班倒打隧道,下了班又累又困,星期天有点空吧,还要控制外出比例。有一次我请准了假,特意换了一身新军装,一大早就在公路边等车,可就是没见几辆车过去。后来一想,星期天咱休息,人家汽车兵也休息呀。直到快中午才搭上车,谁知刚走了十几公里,又赶上一个施工单位放排炮,这一等又是一个多小时,我一赌气就回来了。以后又有几次,反正最终也都是想去没能去成。再后来,我看这去个师部对偏远的施工连队来说还真挺难的,也就死心了。这不,一晃三年过去,今天真要离开了,还真是想看一眼师部到底什么样呢?”
他说这些话时既平淡又自然,一丝一毫的抱怨也没有。我的心里却感到一阵儿酸楚。车到师部的时候,我故意减慢车速,告诉他师部到了。天太冷,不能摇下门窗玻璃,他只好隔着车窗往外望。我用手指给他,过了那座小桥,河那边那座红瓦的房子就是军人服务社和照相馆。他的脸几乎要贴在车窗玻璃上,一会儿就被呼出的热气罩得看不清了。他顺势用衣服袖子揩了揩,继续趴在那儿张望着……
后边的车一个劲鸣喇叭,我知道是在催我要快一点。不由地在心里骂道:“催啥催?不知道有个老兵想最后看师部一眼吗?”他把脸扭过来,抱歉地憨笑了一下,“开快吧,可别影响了车队的规定。”又转过脸朝师部深情地一瞥,喃喃自语:“不管怎么说,当兵三年,到最后,这师部咱也算是来过了吧?”
我的心里真是替他感到委屈,但也只能安慰他。“你也别太那个,其实师部也就那样,你马上就回去了,咱们西安没多少大商店,你到哪逛不成?要不,今天我就先陪你到吐鲁番车站逛逛,那儿也有大商店。”

“不一样,不一样。”他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这是两回事啊!回去是回去,这儿是这儿。师部,我可是从当新兵就一直想来啊,可直到退伍,整整三年,也没能……”
他苦笑了一下,“哎,你说乡党是不是太窝囊了?”
“啥?窝囊?你千万别这样想。”我也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子气势,“我给你说呀,这正是你的骄傲!没准今后有谁把这些写出来,让后来乘火车从这里经过的人们都知道,当年,有那么一个老兵,为了修这条铁路,整整三年,都没去过一个他一直想去的商店……”
他没有再言语,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我看到,他那老诚厚重的脸上,明亮的眼睛里浸满着晶莹的泪水,但终于没有流出来……
槛外人 2023-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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