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秀萍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3-11-28发表于山西)
天还没有亮,周围仍被一片黑暗笼罩着。母亲早早起来在锅灶上给我们烙好了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麦香味的璇馍(一种饼子)。我背着这一布袋璇馍,挎着装满热水的绿色行军壶,父亲背了多半袋的苹果,还有我们家的大黄狗,就这样,匆匆上路了。这是老家夏县的中条山,1983年9月的一个黎明,暑假开学的日子。因为我要上康杰中学读高中了,这在一向重视上学的父亲看来,万万是不能迟到的。谁知,暴雨又冲毁了唯一一条通往山下的公路,汽车不能通行,怎么办?父亲决定带我走一条山间小路步行下山。这条小路就是如今的窑头——寨里——郭裕——大峪岭——南大里相连的那一条路。父亲说走到山根底有六七十里路程,从山根再走到我大姐家还有二十里,这一趟下来大概要走90多里。这条曲折漫长的小路,我们之前曾走过两次,但都是走走停停,走了两天才走完的,要在郭裕唯一的一户人家歇息一晚上。然而,这次时间太紧了,我们必须用一天的时间赶到山下的大姐家,然后再去学校报到,可以想见,路途上是很辛苦的。村里一片寂静,影影绰绰可以看见房屋和树木的轮廓,窄窄的村巷小路隐隐约约向前伸去。走了约摸十几里,西沟村在灰蒙蒙的光影中显现。一直紧跟着的大黄狗吐着舌头,不住的喘气。父亲停住脚,拿出一块璇馍喂大黄狗。天已亮了,大黄狗护送我们的任务完成,父亲让它回去,它当然听懂了却不愿意,一步三回头的样子很是不舍,走走看看,又追回几步,父亲只有对它大声呵斥,大黄狗眼神里全是不解与委屈。过了寨里,山路更加崎岖陡峭。这个大峪岭是我们要攀爬的最高一座山,山路越来越逼仄,我们背着东西,走起来更加艰难,气喘吁吁,实在坚持不住了,就抓住路边的灌木缓口气,然后再一步一步往上爬。这里与其说是山间小路,其实和荒坡没啥区别。只有放牧人和牛羊在这里留下痕迹。终于攀上了大裕岭山顶,我和父亲稍作歇息。午后的阳光依然耀眼,远望山下白茫茫笼罩着的无际平川,依稀可见村舍房屋,齐齐整整的田地,环绕着的道路。看着远处模糊的风景,心有万般滋味……回头望,老家早已湮没在远处的茫茫山岭之中。
上山容易下山难。下山的时候我们是要走更远的坡路,背着东西,又要耐着疲惫行走,双腿不住打颤。那天我竟然还穿着一双皮凉鞋,遇到碎石路段时不时的打趔趄,有几次险些滑倒。父亲就折了一根木棍让我当拐杖。有了拐杖的支撑,好走多了。而父亲因为肩上扛着苹果袋,需要用两手扶着才好,走起来更费力了。我清楚地记得,那天下山后即便走在平路上,总觉得脚板像裂开了口子似的,走一步就疼一下。我明知脚上并没有口子,那种疼痛是刻在心里的阴影。这样的山路,父亲后来又专门为我走了一次。他看我在运城上学宿舍放东西有用,就把家里那个一米多长,六七十公分高的大木箱腾了,又在箱子里装了不少核桃,沿着这条路翻山越岭,送到山下我大姐家。狭窄陡峭的山路,他一个人背着这个沉重的大木箱,一步一趋,弯腰弓背,爬上颠下…… 我能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艰辛情景,仿佛听见他攀爬山路连续不断的喘息声,仿佛看见他身体前倾小心翼翼的身影。在父亲看来,凡和我上学相关的都是大事。这也就不难理解他爬山涉水为我送木箱了。父亲对我的最大期望,就是让我好好读书,走出大山,去更远的地方,去看更广阔的世界。大学毕业后,我从南京回到了运城,回到了离父亲最近的家乡,这也许让父亲有些失望。但我感到欣慰的是,离家近了,我便有更多的机会和时间陪伴照顾他老人家,尤其在父亲晚年的时光。作家梁晓声说:如果孩子优秀,那就让他展翅高飞;如果孩子平庸,那就让他承欢膝下。我想,我应该就是属于后者,这也许是冥冥之中上天的着意安排吧。一晃四十年过去。上世纪九十年代老家到县城的这条公路终于铺成了柏油路,桥也修好了,外出再也不用发愁。如今,又修整和拓宽成了黄河一号旅游公路,而我的父亲,三年前的冬天,永远地长眠在老家的那片土地。那条我和父亲攀爬过的长长山路,早已长满荒草荆棘。那条长长的山路,是我走出大山,走向外面广阔世界最初的起步之路,更是我永远也难以忘怀的心灵之路。

作者简介:赵秀萍,网名野果子沟, 1968年10月生。山西运城南风化工集团工作, 化工高级工程师,现已退休。热爱山水,崇尚自然,喜欢用文字记录生活,抒发情感,抚慰心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