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个干净有温度的人

——读陈行甲人生笔记《在峡江的转弯处》随感

文／孙长和

我的职业是个老师，确切地说是个教了大半辈子语文的老师。平时喜好舞文弄墨，好歹写过一部长篇小说，也有近百篇散文、短篇小说见诸国家、省、市、县的报刊杂志，还加入了市作家协会，自嘲是半个文人，不入流的作家。

我自认为读过的书不少，文学的、天文地理的、风土人情的都有所涉猎，但能让我读进去，重读的书并不多，我的记忆里我重读的只有《红楼梦》《平凡的世界》《白鹿原》三本书。《红楼梦》读了至少三遍了也没看懂领悟到什么，《平凡的世界》是对我励志最大的一本书，年轻时梦想成为书中的孙少平、孙少安不负此生，活出精彩，想起来就读读。《白鹿原》初读是受了书中田小娥的“绯闻”诱惑，再读是我写长篇小说时要借鉴参考里面风土人情的描写资料。近年来读的书不算多，因为年过半百，眼睛和颈椎都不好，再则值得读的好书少，还不如“抖音”“快手”上粗俗的声光电刺激更有劲，所以也免不了俗，痛苦而好奇地在手机屏上煎熬着。

最近，放了暑假闲着没事。儿子天津的房子装修，自己工作忙顾不上，就让我去盯着装修。监工闲暇之余，我见儿子公寓的书架上有陈行甲的人生笔记《在峡江的转弯处》这本书。出于对陈行甲这个人的好奇我拿起了这本书，在我的了解中陈行甲这个人充满了传奇色彩，他当县委书记眼里不揉沙子，把手下八十多官员送进了大牢。他被评为全国“百名优秀县委书记”十拿九稳地提拔重用的时候却激流勇退，辞职转做公益。

初拿着这本书就是看看热闹，打发寂寞。看着开始的重印前言里有的读者交流：“有没有和我一样，看《在峡江的转弯处》哭到不能自已的”，“只是平静的叙述，为什么读的时候眼泪擦不干”，对这样的评价语言我不以为然，觉得夸张虚构的成分大，但我读着读着竟和他们一样泪湿双眼，书中没有奇妙紧张扣人心弦的故事，也没有丰富华丽的语言，也没有不食人间烟火的拔高说教，只是把自己的经历、所想、所感平实的叙述，就能不时戳中你心中最脆弱、最敏感的痛点，多少次泪湿双眼不能自已，心中不禁要问这是为什么？这本书我读过一遍，又读一遍，状况依旧，该哭的地方依然不能自已。

我把陈行甲在省委中心组学习时就“严以修身”主题发言时的四点体会记了下来：做一个有信仰的人，我觉得活得才有力量；做一个干净的人我感觉活得轻松；做一个有爱心的人，我感觉活得很幸福；做一个心存敬畏的人，我感觉活得才踏实。我没有陈行甲的才气和魄力，更没有他的勇毅和担当“一身正气，一身朝气，一身杀气”，作为和他同龄人的普通草根一名，最起码也应该从他身上撸些叶子，做一个干净有温度的人。我的对这句的理解是堂堂正正做人、做事不存私信邪念，心中有爱，哪怕微薄之光也照亮自己，也温暖别人。

陈行甲有一位平凡而伟大的母亲，她勤劳、坚韧、干净对人怀有悲悯之心。正是母亲的言传身教在陈行甲心里种下了体谅别人，关心底层的情怀。当小时候的陈行甲母子三人早晨去山上砍柴，母亲让姐弟二人透过晨幕、树林远望寻找山下的土屋；明知道王伯娘家来借东西有去无还，母亲从未让她家的孩子空手回去过，还呵斥陈行甲不准态度不好说抱怨的话，后来王伯娘家的闺女出嫁没有衣服穿，母亲毅然把自己最喜欢的红色的确晾衣服送给了王伯娘家的三闺女。母亲每天把门外的石阶打扫得干干净净，供门外路过的歇脚，还给他们提供水、筷子、土酱，时间长了这活就变成了陈行甲的自觉行动。正是母亲的一言一行在陈行甲心里种下了干净、正直、爱的种子。我想这就是家教、家风的传承。母亲在陈行甲心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是陈行甲精神的灯塔。

陈行甲在巴东县人生最惨淡的日子是初到巴东，县里、州里黑恶势力的猖狂打压，致使陈行甲整夜失眠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那天，陈行甲眼睁睁在床翻来覆去熬到快要天亮，迷迷糊糊的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狭窄的四面像是毛玻璃的房子里，房子狭窄的几乎只能容纳一个人，这是他听到去世多年母亲的声音：“甲儿，出来；甲儿听话，出来……”正是母亲唤醒了在命运黑河中奄奄一息的陈行甲，给妻子打了电话。我记得他妻子霞说了这样一句话：“别怕，我这就去江边给母亲烧纸，明天坐飞机飞到你身边。”再后来，在陈行甲和妻子的共同努力下战胜了不可战胜的抑郁，迎来人生的曙光。陈行甲有一句话，“妈妈是我精神上的稻草，妻子借天堂里母亲的力量营救了她的丈夫。”这是迷信吗？恐怕只有伟大的母爱才能解释。

陈行甲坚韧、上进、外圆内方，做人做事有自己的底线和原则。他知道低调、圆滑、内敛这官才做得长久。在他和巴东县的黑暗势力斗争的关键时刻，那些可恶的见不得光的人竟把威胁电话打给妻子霞，想以他们母子的安全相要挟。霞说：“行甲，我从来没有指望过你飞黄腾达，我只要求你活着回来。不要担心我和儿子，我和儿子都为你感到骄傲。你千万保重好自己。”放下霞的电话，陈行甲悲愤的泪流满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帮王八蛋，老子和你们拼了，你们威胁我就算了，竟还敢威胁我的爱人和孩子，你们敢动我的底线，老子拿命和你们拼！”这才有后来的巴东县八十多位官员和头面人物被送进监狱，彻底改变了巴东县的政治生态，也彻底扭转了巴东老百姓对政府的看法。

陈行甲没有把“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挂在嘴边，写在文件上，而是放在心里，落实在行动上践行着鞠躬尽瘁的一个共产党员的本色。

巴东全县共有各类民政对象5.1万人，其中，农村低保22885户40024人（占全县农业人口9.2％），城镇3652户低保7351人；孤儿240人（其中艾滋病孤儿46人）；财政供养五保对象2655人，应保未保1200人；精神病患者1573人，其中重度精神病患者721人；办证残疾人12409人，其中视力残疾2022人，听力残疾319人，言语残疾100人，肢体残疾7595人，智力残疾591人，精神残疾478人，多重残疾1232人。这是陈行甲记在心里，记录在本子上，几年后写书仍记起的数字，这才是真正把老百姓的疾苦装在心里，又有多少人能够做到？比起那些把为人民服务挂在嘴上，背后卑鄙下流的又强多少倍。

陈行甲是一个非常重感情，始终把目光聚焦身边底层群众身上的人。他在水月寺镇当镇长时对比较特殊的两户人家有特殊的感情，一户是晒谷坪村的向琼家，女主人向琼下肢瘫痪，依靠双手走路，丈夫老乔是个智障人，只会傻笑。人穷志短，被村里人瞧不起，家里也没什么亲戚朋友帮衬，日子过的很难，女儿乔长润是家里惟一的希望，辍学在家。陈行甲除叮嘱村支书对向琼家多照顾外，迅速联系学校让乔长润重新上学。从那时，乔长润一直到上完初中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由陈行甲负担的。虽然两年后他就离开了水月寺镇，但是无论是在清华读书还是后来辗转到各地工作，他每年至少都会去向琼家看一次，有时也带着爱人、孩子一起去。2006年他从美国读书回来，带着上小学的儿子去向琼家的时候，向琼说，女儿跟着别人出去打工了，由于不知道他的地址，走的时候留了一封信在家里让妈妈转给他，乔长润跟妈妈说陈叔叔一定会来的。很多年后想起“陈叔叔一定会来的”这句话，陈行甲还是会眼角湿润，“向琼一家在贫苦岁月中对我的期待和念想，是我人生中莫大的正反馈。”

还有一户就是雷溪口村村主任高圣知一家，高圣知为救人三轮车翻入山谷身亡，家里留下妻子和年幼的一双儿女。陈行甲按照农村的守夜规矩，在老高的灵前坐了一夜，第二天和村民一起送他上山入土为安。此后一直想方设法帮助他们一家，直至老高的一双儿女长大立业，陈行甲在巴东当县委书记时，还放下繁忙的工作，驱车几百里赶到雷西口村为老高的儿子高龙征婚，直到现在他们还联系不断。这是对底层的穷亲戚多厚的感情，这才是真正的把老百姓的冷暖放在心里。

他在巴东县当县委书记期间号召全县干部结穷亲，彻底走群众路线，带领全县党员干部回到群众中去。要求全县每一个副科级以上的干部必须结一户穷亲，必须每年至少到穷亲家三次，至少在穷亲家住一晚。陈行甲在大会上说了十个字：只要我还在，只要他还在。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不然走穷亲的情景、眼神、动作、穷亲的表情是编造不出来的，给他儿子印象最深的就是陈行甲带着过年三十走穷亲的情景。还有陈行甲要在任期内把八百里巴东的村子走一遍，亲自到艾滋病人家中走访慰问、一起吃饭，这些都是做样子，走过场演不来的。非常喜欢陈行甲写下的这段话：“我们这些穷相亲，在等待着我们！他们期待的目光，早已穿越万水千山、风霜雨雪，我们奔向他们的脚步，大地会聆听。人间最冷的不是冰寒，而是麻木。你不是太阳，但你可以发出比太阳更温暖的光！”

我佩服陈行甲实事求是的精神，诗人一样的激情，圣徒一般的真诚，更钦佩他对不同事物接纳的豁达和包容。笔记中《密歇根湖上有一千种飞鸟》记述了陈行甲在美国芝加哥大学的学习和生活。他抛开意识形态争论的束缚，站在普通人的角度客观真实地为我们介绍了美国的农场、教育、家庭生活、大学教育、勤劳热情的美国人民，这些都是我们平常所不知的，我们熟悉的美国都是强权混乱、枪支犯罪、校园暴力！现摘录文中的段落与大家共赏：“我和孩子们去游览他的牧场，车子沿着绿绿的山坡慢慢地跑着，各种不知名的小花在草地上若隐若现，蓝天白云下的这一切是一幅极美的乡村画卷。这里的夜空格外明净，天上勺状的北斗七星看得清清楚楚北极星静谧的眨着眼睛看起来更加明亮了。那一刻我有些恍惚农村的生活也可以是这样的？我忆起我童年时在下湾村的生活，哪里的夜晚也能清楚地看到星星。虽说都是农村，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农村和我们的农村不像是一个意义上的概念。”

陈行甲和我是同龄人，都是71年出生的，我愿意和大多数人一样，姑且攀称他为甲哥。他在官场上披荆斩棘，穿透黑暗，迎来光明的时候，却谢绝了提拔和重用，遵从内心，毅然决然的辞职选择了为底层百姓服务最直接方式——投身公益，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我不想做过多的揣测，用他自己的话说，一个追求理想的灵魂就像奔向大海的河流，路途注定是艰难曲折的，但是只要向着大海的方向不变，最终会绕过那无数的漩涡和暗礁，奔向一马平川东流入海。

愿甲哥的人生下半场多些平稳少些惊险，多些笑脸少些无奈，终于灵魂，重启人生，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归来仍是那个勇毅、乐观、悲悯苍生、重情重义的甲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