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包月饼
文/贾红松
(原创《乡土文学白杨礼赞》
2023-11-25发表于河南)

一个凄雨冷风的秋日,我和姊妹泪眼婆娑地送别了父亲。
依稀能听见街坊们的低低啜泣和声声叹息。
失去父亲这棵大树的庇护,家里的状况很快变得一团糟。缺钱成了我们的烦恼,也成了母亲最大的烦恼。我们难得看见母亲露过笑脸,一如作家莫言在《母亲》一文中写的——“让我难以忘却的是,愁容满面的母亲。”
学校的围墙上有个小角门,出门走上一小段土路,再攀上一道长满酸枣树和杂草的土寨墙,往远处的东坡上眺望,能看见父亲的坟茔。埋葬父亲的那堆黄土在萧萧原野上显得格外扎眼。
我常常一个人孑立在土寨墙上,痴痴地伤心地望向东坡,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父亲的模样,幻想着父亲根本没有死,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出了一趟远门,说不定哪天就会回来,重新扯起我的手,拥我入怀。
但一切只是幻想啊!唯有眼泪一次又一次模糊双眼。
转眼到了1985年的中秋节。往年这个时候,父亲总要早早买上几斤肉,顺手从供销社里掂回几斤用红油纸包着的月饼,之后,一家人围坐院子里,一起吃着香甜的月饼、枣糕,还有脆爽多汁的苹果和梨,有说有笑地听父亲讲一些神话故事,直到月色深沉,一家人才幸福地睡去。
可1985年的中秋节于我家而言,注定是一个不堪回味的心酸日子。看着愁云满面的母亲,我们姊妹几个心里都很清楚——这个中秋节,美食几乎与我家无关了。
十五的月亮慢慢爬上了天空,亮晶晶的月亮宛如银盘一般又大又圆,月辉慢吞吞地洒满小院。闷头坐在一堆玉米旁撕扯着苞叶,我们谁也没有吱声。这样的夜晚,别人家都有阖家欢乐,都有月饼飘香,我们如何能出门去艳羡别人家的幸福呢。
实在受不了院子里的压抑,起身离开家,我去了学校。
夜很静怡,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笔尖在纸上划过时的沙沙声。忽然有了辍学想法。眼泪随即不争气地涌了出来,一滴滴顺腮而下。
蓦地,听见教室门“吱呀”响了一声。抬头一看,华发斑白的殷老师迎着灯光走了过来。
殷老师是隔壁二班的班主任。二班是初二最难管的一个班,调皮捣蛋学生基本都在这个班里。都替殷老师捏了一把汗,心想殷老师慈眉善目的样子实在难以震慑到二班的那一群浑小子们。结果令人意外,原本班风涣散的二班很快变得让人刮目相看。二班最让人头疼的孬学生“铁塔”搂着我的肩膀悄悄告诉我:殷老师比俺爹都关心俺,再捣乱真有点对不起他。我相信壮实如小牛犊一般的“铁塔”说的是真心话,要不然整天迟到的他绝不会被校长破天荒地接连表扬了好几次。

乖,这么晚了,该回家了!走到跟前,殷老师伸出一只手摩挲了一下我的头。
老师的手像极了我那隐藏在思念深处的父亲,轻柔而温暖。
我想,殷老师一定关注我很久了,不然,他咋知道我在教室?这么晚了还过来催我回家?可面对慈爱和善的殷老师,我能向他倾诉一肚子的无奈和难以言说的委屈吗?我能说出自己打算辍学的想法吗?
送我到学校门口时,殷老师好像想起了什么,他扭身往宿舍方向小步跑了过去,一小会工夫,他手里拎着一包东西气喘吁吁地小步跑了回来。
是月饼!没错,殷老师手里拎着的是一包月饼!

月光下,一股月饼特有的香味倏然钻进鼻子。那是一股让人垂涎的味道!那是一股让我纠结了一个晚上都不能释怀的味道!那是我的母亲和我为之伤心的味道啊。看到月饼的一瞬间,我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顿时明白,善良细心的老师一定看透了我内心的困惑和挣扎,但老师并没有向一个心底里隐藏着些许自尊的孩子说一句怜悯话,他只是将一包原本应该拿回家和自己孩子们分享的月饼给了我,无声地慰藉了一个孩子渴求关爱和温暖的心,也维护了一个孩子内心卑微的尊严。
直到今天,我依然清晰记得那晚从老师手里接过月饼时的情形——月光皎洁,树影婆娑,老师消瘦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像拓在地上的一幅剪影。
车尔尼雪夫斯基说过:要想把学生造就成一种什么人,自己就应当是什么人。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殷老师无疑是一个品格高尚,情感细腻的好人,如同那天晚上的月亮,清辉似水,呵护周全。

作者简介:贾红松,70后,宜阳人,法律工作者,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小说研究会会员,《河南文学》签约作家,作品散见《海外文摘》《散文选刊》《知识窗》《青年文学家》《河南文学》《法庭内外》《人大建设》《郑州日报》《洛阳日报》等,散文分获2021、2022年度“”中国散文年会”二等奖,作品入选各版年选、典藏。我们的喧嚣和涧鸣、夜风、竹瑟、松涛、草萌、花开等等声音混合到一起,在这幽静的琅琊山里深深回响着……
主播简介:玉华,本名郝玉华,河北省怀来县人,中学英语高级教师,现已退休,爱好广泛,尤喜播音、唱歌、旅游等,用声音传递人间的真善美,用脚步丈量祖国的好河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