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风流才子的跌宕人生
——品读元稹(上)
原铁二师 郑焕清
唐代大诗人元稹,是一位极具标本意义的人物。他才华横溢,诗名千古,但仕途多舛,屡遭贬谪。他风流倜傥,爱意缠绵,但“始乱终弃”,声名不佳。他精明强干,官至宰相,但底线失守,遭人诟病。他精神人格上的两面性形象,千年后仍值得深思与镜鉴。

文章似锦气如虹 宜荐华簪绿殿中
史称“元和中兴”的唐宪宗朝,才子迭出,韩愈、柳宗元、刘禹锡、元稹、白居易、李贺、张籍等,群星闪耀。这一有趣现象只有后来北宋熙宁朝文坛巨星云集,可与之媲美。元稹在同朝才子中才华不让他人,他天赋异禀,“聪警绝人”,宫中直呼“元才子”。不仅诗歌散文小说成就极高,而且官也做到了天花板级。
诗歌是大唐的灿烂明珠,前有李杜,后有元白,双峰辉映,为诗史上的巍巍丰碑。元稹诗歌“艳丽有骨”,“尤善状咏风态物色”。“每一章一句出,疾下珠玉,不胫而走”。元稹咏菊:
“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语近情远,言浅意长,是千年咏菊诗中的精品。他写秦岭雪:
“才见岭头云似盖,已惊崖下雪如尘。
千峯笋石千珠玉,万树松萝万朵银”。
清新唯美,静中见动,别有苍莽气象。他笔下《樱桃花》:
“樱桃花,一枝两枝千万朵。
花砖曾立摘花人,窣破锣裙红似火”,
色彩浓烈,情景交融,风流雅致,意韵无穷。他的《古行宫》: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曲近意远,笔简情长,平水静流中潜淌着惊涛骇浪,内在情感张力不亚于《长恨歌》。
一首好诗,能让人在曼妙意境中张开情感翅膀,使思绪飞扬,精神奔放,心灵在天地间自由翱翔。今天读元稹诗,仍能给人浓郁的意象美感,强烈的情感冲击和穿越时空的遐想。
元稹的悼亡诗尤富盛名,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极尽悲思,哀气袭人。与苏轼“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惟有泪千行”,同为悼亡诗中的绝唱。
元稹不仅诗写得好,诗学理论也堪称杰出。元白倡导新乐府运动,奠定了诗歌由唐音向宋韵转型的理论与实践基础。他“刺美见事”,“即事名篇,无复依傍。雅有所谓,不虚为文”的诗学理论,是新乐府运动的纲领。“诗到元和体变新”,他和白居易、李绅等人的新乐府诗,“天下递相效仿”,对中国诗歌发展影响巨大。
元稹的文章小说成就卓越。一部《莺莺传》传唱千年。国学大师陈寅恪说:“微之(元稹字)以绝代才华抒写男女生死离别悲欢之情感,其哀艳缠绵不仅在唐人中不多见,而影响及于后来之文学者尤巨”。
元稹散文,尤其是制诰文颇负盛名。立论纯正,举事周详,旨趣鲜明,措辞雅驯,一改此前制诰四六铺陈,堆砌典故的陈腐面孔,使皇音变得新鲜活泼。“制从长庆辞高古,箧中文字绝无伦”。穆宗皇帝高兴地说,元稹革新制诰,“使吾文章与三代同风”。
元稹既是文豪,又是学霸、考神。贞元九年(793),15岁的元稹明经擢第,考进公务员队伍。但明经擢第属祖荫制,不能与进士并论。元稹曾拜访天才诗人李贺,被拒之门外。仆人传话,明经擢第有何事找李贺?元稹耿耿于怀,发愤苦读。贞元十九年(803)第一次参加吏部铨试,获甲等,与白居易、刘禹锡等联袂登第。(韩愈此考三次不过)806年登皇帝亲自参加的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获甲等第一名,成为状元中的状元,授左拾遗。白居易列乙等,授周至县尉。出类拔萃的才华令朝野刮目,刘禹锡赋诗:“文章似锦气如虹,宜荐华簪绿殿中。纵使凉飙生旦夕,犹堪拂拭愈头风”。对元稹的锦绣文章和绝世才华赞赏不已。

“始乱终弃”薄情郎 美人帐里戏鸳鸯
自古英雄爱美人,从来才子多风流。元稹“容颜俊美”,风度翩翩,是人见人爱的美男子。人俊才华,故事便多。
贞元十五年(798),21岁的元公子初仕河中府,寓居蒲州。因军乱中保护了危难中的远亲,与绝世美人崔莺莺相识,并很快坠入爱河。《明月三五夜》: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月明星朗,门户半开,花影潜入,情爱缠绵。枕前发尽千般愿,要断海枯石且烂。但赴京应试,登第后便踹了莺莺,娶太子少保韦夏卿最爱的小女韦丛为妻。七年后韦丛病逝,元稹哀伤不已,“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似乎再也不会有女子能令他动心了。
然而,当了监察御史出使东川,结识大他10岁的蜀中才女薛涛,很快坠入爱河,开启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姐弟恋。可当他回到京城,又用一首诗打发了薛涛:
“锦江滑腻峨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
语言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
纷纷辞客多停笔,个个公卿欲梦刀。
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
把个薛姐弄得神魂恓惶,惆怅不已: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
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春愁正断绝,春鸟复哀吟。
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
810年,元稹被贬江陵,娶安仙平为妻。三年后安仙平病逝,又娶名门闺秀裴淑为妻。824年,元稹量移浙东观察次使、越州太守,很快结识了江南著名交际花刘彩春,同居七年,回京时又抛弃了刘彩春。
元稹的破事与后来某些士子“有花直须折,情妇满神州”相比,简直不算一回事,但在官员操守相对严肃的唐代,落下“始乱终弃”的薄情郎形象。
元稹的情爱真耶?假耶?说假,写不出《莺莺传》这样缠绵悱恻,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更写不出“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顾我无衣搜尽箧,泥他沽酒拔金钗…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这样痛彻心扉,感人肺腑的悼亡诗。毫无疑问,元稹极重爱情、友情,是至真至爱的性情中人。
但也不可否认,他对莺莺的海誓山盟,对韦丛“取次花丛懒回顾”的情感,经不起岁月打磨。尤其是抛弃了莺莺,还说莺莺是“尤物”,吾“非德义之人则必有祸”。以古训为自己辩解,似乎错在莺莺太漂亮。白居易愤愤不平:“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
元稹薄情,其实本质是莺莺出身卑微,薛涛、刘彩春是乐伎,无助于自己飞黄腾达。真情经不住现实诱惑,假的情愫便会从人性幽暗处长出野草。真假交织的风流才子,主观上可能并不水性杨花,客观上却是朝三暮四薄情郎,美人帐里戏鸳鸯。
(待续)
槛外人 2023-11-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