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泪——城关小学之忆丨
你的泪适合回忆:
那一年,打翻的墨水瓶
白衬衫,红领巾,尖叫和哭泣
辫子和瞳仁那般黑
那一天,放学后兴味索然
我的纸鸢在操场上方失去踪影
那一刻阴转晴
她在我孤单的身后轻叫出我的名字
那是另一个小女孩,她有
一样的泪。。。
桉树叶——兴中之忆丨
那些声音。褐色
如下午,棘刺丛中你的眼和发
翻滚而来。那些
桉树叶。睫毛上微光,苍白的脸
还有兴奋。啊风暴
它卷来桉树叶而你,尖叫着关上门
粉笔灰。夜漫进来。在破木门后面
一团地火,一片片扔进火里的桉树叶
地炉子——兴中之忆丨
有雪正在落下
正努力铺满南方低矮的屋面
我想起多年前一炉炭火
校园里雪也这么大
你推开门,风刮进来一大片白
我们坐了一个下午
聊天,喝茶,后来长时间不说话
就那么静静的烤火,翻书
偶尔打开门看雪
寂静中向晚
城郊乡刺竹林里的斑鸠
在咕咕地叫
注:儿时过冬,家家户户都会用炭炉子烧煤取暖。有的是地炉子,就是在地上挖坑建的一种煤炉,烧起来后围坐取暖,连脚底板都是暖的,我家就是这种。
萤火虫——兴中之忆丨
我好像特别喜欢冬天
冻僵的手,地炉子
烤红薯,花生,瓜子,米酒,一两本
连环画必不可少
中学热闹的礼堂渐渐安静下来
雪一阵一阵地下
火光中你的眼那么清澈
一个小小提问:
萤火虫,有萤火虫吗?
无言以对
多年后我仍然无法回答这个
不属于冬天的问题
又是冬天
我再一次述说萤火虫
因它再一次
在只属于我的暗夜里带泪飞舞
闪烁
20240111
冬天的校园——兴中之忆丨
雪落在瓦房上渐渐地那些瓦片
不再是黑色的了
还有上面恹恹欲睡的乌鸦
渐渐地整个校园不再有黑色
记忆中几排黑瓦房,一年中总有几天
是一块块白色的长方形
还有土操场
鸭子们常去戏水的小池塘
也都改变了颜色
那个冬天取消了一切限制
所有规整的形状都变得模糊
边缘不再锋利,圆润而洁白可爱
包括内心的阴影:对长大
对小县城外面世界的猜彻和畏惧
20201020
一片不同颜色的雪——兴中之忆丨
清晨,雪掩盖了校园
被压在下面的一片
突然翻身跳起,令人吃惊的黑色
它抖抖翅膀,斜拖着比划两下
在昨晚还在那里的旗台原址上愉快地走了几步
倏地向天边飞去
逆着仍在不断涌来的雪的方向
黑得闪亮,很快就消失在了白茫茫里面
土围墙——兴中之忆丨
口袋里有糖果、弹弓和火柴
还有个刚好能漏掉上课铃声的破洞
风来意不明,送来玫瑰初开的味道
黄莺活泼鸣叫。蝴蝶蜻蜓在飞
竹林间金色线条。茅舍
转动门轴的声音
他赤脚翻过一截土墙去了
遗弃在另一个空间
书包,竹马,小女孩的哭泣,谎话
检讨书怎么写的苦恼
越来越模糊,裹着层叫做感伤的东西
一碰,就纷纷从烟蒂上脱落
象那只蝉,危险的成长一不小心就分裂了
把最痛苦的部分
分裂了出来。在时光这架离心机里
晕头转向,甩干,脱水
现在,越来越干瘪的蝉蜕钉牢在这头
被一只手递进某个洞穴
我趴在这根五十四岁的枯枝上写诗
蘸着眼窝里晨昏不分的露水
而那个灵巧的小小身影早已经飞走
飞过那面墙去了
201803
深黑色的瓦屋——兴中之忆|
我喜欢看那些黑瓦片重叠的屋面
一般是斜斜的
摆放并不规则的深黑色长方形
我记得有一次看它们的时候天空变成了铅灰色
而另一次大雪突然下了起来
渐渐模糊它们
更多时候我把它们放在城郊山坡背景上细看
背景变幻
有时是大片金色的油菜花而有时是起伏的麦浪
教室里固定是特有的情形:
衣衫褴褛的同学们
穿着同样破旧粗布棉袄或短袖衫的老师
粉笔灰、摇铃声
私藏在书包里的弹弓和皮筋枪
我承认残缺和遗憾
那些黑色里有口号标语撕打和死亡
那些长方形里有未竟的温暖
那些并不仅仅是物理概念上的瓦片或岁月的包浆
我还记得一路跟着我的那只黄狗
当我停下来看那些屋顶
它就坐在离我不远处的田坎上用笑脸看我
仿佛在说
记往我吧我只能在你的少年时期陪伴你了
关于那个时代我只能说
这是我逃学印象中比较完整的一个
20230321
梦里家园——兴中之忆丨
弟妹们,让我们复活梦里兴中——
首先是夹着备课本、圆规三角尺的父母们
戴着民国毡呢帽的摇铃老先生
那铃声从最北面一排瓦房跃起
惊飞鸦雀,在大院子
那棵俯视操场的樱桃树上吆喝
把更多的鸟儿们赶回教室
冬天。梦寐以求的雪
桉树穿着海棉体冬衣。叶子纷落
但有些小手掌怎么也不肯落下
在技头上摇啊摇
夏夜。月光伴着蛙声和虫鸣
在黑瓦片上猫步般走过
确实有几只真实的猫,其中两只
耐心地等着两个三妹长大,领养了它们
把宝石赠给了她们
那只失去伴侶的乌鸦,避开汽枪弹道
一根根叼走了我的头发
另外有几十只麻雀,围着狠狠啄我的心
讨要它们藏在屋檐里的蛋
梦里惊醒,家园已不复存在
弟妹们分散四面八方
天涯路上我脚步踉跄,无法回乡
整颗心如那片时光,越来越破碎
在岁月那头跳啊跳——兴中之忆丨
我们跳绳,我们跳房子
快乐地跳风中你黄色的小辩子
皴裂的手我没抓住它们
你跳我跳
你穿着花棉袄跳我光着小脚丫跳
你把绳踩在脚下
我把城踩在脚下
跳啊跳渐渐缚住了你那根绳
跳啊跳渐渐困住了我那座城
你跳我跳
你穿上老年旗袍跳
我戴上老花眼镜跳
跳啊跳继续跳
我们在通向一道门的路上跳
我们就快要跳进去了
我们就快要跳出去了
201902
片断——兴中记忆丨
一、晨遇丨
清晨巧遇
我赞美你提篮中带着泥土和露水
新挖的竹笋
而我却无可称道
两手空空,摩梭着破旧的裤兜
"你的发卷曲得真好……"
槐树上,黄莺婉转鸣唱
我们最后谈论了一会并不关心的天气
你消失在玫瑰花墙的一扇门后
二、晚安丨
暮光之中
我们交换剩余的话
互致问候
一些杂音
在鸽子归巢时多了起来
蚁群般渐渐围拢
我们抽身而出
我们留下最后一个词语
给黑暗中树叶啮咬
三、结果丨
篱笆墙
潮湿竹片。旧时间
事件悬挂:
青苔,黑草莓,薄翅膀闪亮
你银质的声音落进土里
心形种子
瓦罐和粪水。玫瑰花
年年盛开
我走向暮时村落
一个人,白胡须
一幅画——兴中之忆丨
尖桅船
海神把翅膀竖在船上,赴宴去了
失去约束,黑风暴自尖顶炸放
席卷,狰狞巨爪疯狂地抓,收回
灰鲸也害怕,带着孩子深深下潜
礁石沉默,耐心等待结局
出发之地。尖桅船
挂在石灰墙上。倾斜,永不沉没
是蓝色时间那头的一个记忆
一个暗示,一个预言
与几个船员有关,与家有关
儿时之忆(二首)丨
一、向火丨
我有大把时间,用来向火
我儿时把大把时间
用来向火
火光把我们团成一团
小伙伴,红薯,花生瓜子壳
老茶煨了一遍遍
“喂,马儿花,到我家向火!”
“哎,牛尾巴,到我家向火!”
“罗孃孃,火升好没有?”
“周老师,炭买回来了啊!”
我们向火,看小人书
刘伟的妈妈,刘强的爸爸
把梁山一百单八个好汉
聚成暖哄哄一团
围着火堆拳来脚往砍来杀去
我们也把雪团成一团
夹在梁山好汉里到前后院打仗
“呜呜呜!”舒家老大推开门赏雪
被一团雪砸中鼻梁
“是马哥甩的!”“呜呜鸣……大坏蛋张马!”
我现在又有了大把大把的时间
用来向火
江湖上行走太久
不能行侠仗义,无法替天行道
心渐渐冷透
该回到那团温暖的火光中了
二、一片园子丨
我记得一片园子
它是方形的,竹篱笆围成
我记得牡丹、芍药、菊花、玫瑰
还有鸡冠、指甲和挂雷
记得松软的土,土中肥大蚯蚓
鸡有时飞进去
趴着下蛋,糟蹋它们
我记得蜜蜂和蝴蝶,记得金龟子
记得粘蜻蜓的竹竿和蛛网
弹弓和汽枪,雨枝上一只鸦雀
一头栽下来
我记得金黄。茅草房
油菜花地上方飘过青白的饮烟
记得野草莓红艳欲滴
小脚丫风一般跑过田埂,是光着的
我记得刘伟的声音:“马儿……花!”
午后一阵急雨。眷子凹,蘑菇
我们背起背兜就出发了
我记得一只风筝,纸糊的
小竹片,只要青的一面,削得又薄又匀
“走,马儿花,去放风筝”
“走,马儿花,去甩纸飞机”
“要得,牛尾巴,走!”
“要得,笼笼猪儿,走!”
我突然发现自己一个人走着
一个人在异乡走着
那片园子飞得越来越远快看不见了
我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
注:
马儿花——我儿时绰号
牛尾巴——刘伟儿时绰号
笼笼猪儿——龙培初儿时绰号
201912
金长笛——兴中之忆丨
——为一曲长笛而作,顺致故乡母校。
这是长笛
扬出山脉和亲人
剥出冰冻的果实
消瘦的笛手
雪花一样孤独
一样来来去去
他灼热的嘴唇
使冬天改变了性情
木屋中倾听的人流下热泪
这个季节如此美丽
另一场不同的雪
包围了激动的我们
他长长的乱发,深刻的目光
宽容而冰冷
隐藏在他制造的雪的后面
他发出的声音不是音乐
不是语言
而是另一种穿透我们的东西
它们在冬天以前没有
冬天以后将消失
远方的城市夺走了我们
慌言和梦想使我们到处流浪
长笛手送我们回故乡
当故乡的今夜一定又是月光悄悄弥漫
当游子的思绪飞越万水千山
象猫步那么轻、那么轻地
踩过旧居青青的瓦脊
他就在这一场纯粹的雪中出现
身着破旧的衣杉,举止安然
严厉的神情
善良的心愿
这些使我们惭愧
我所羁留的南方无雪
它还没有养成下雪的习惯
它有的是炎热,燥动不安
以及许多在都市里迷失的心灵
我们已经背叛了纯洁的雪
我们奔跑的方向
被金钱和权力的风向标指引
我们在失去自己的同时
也失去了太多朴素的骄傲和快乐
只剩下锦衣玉食, 虚名实利
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
去掠夺一双双贫寒的眼睛
老校长啊,曾经年轻的父亲
川北星空下我那打开着镜头一般眼睛的儿子
告诉我
真实的雪是什么
是什么阻滞了我归乡的脚步
是什么使我在今夜
被一张光牒中长笛的独诉撕裂
使我们归寂的不是泥土
不是贯穿终生的梦
不是财富
也不是一场劫难
长笛手说出了我们的内心
最终将带走我们
但此刻只是雪花
金长笛缓缓扬出的雪花
和雪花一样的人
从诗歌和责任最高的刻度上滑下
成为南方苦难而自愿的孩子
1991作于绵阳,1997改于深
附记:
好的老师就如同一个技巧高超的长笛手,可以用他制造的纯粹的“雪”中那一种神秘力量指引我们一生的精神方向。兴中与其说是母校,不如说是我的家园。老师们与其说是严师,不如说是可亲的长辈。我熟知的他们在过去艰难岁月中坚守的清贫和善良正直,在物欲横流的今天看起来更加难能可贵。近二十年过去了,当我们在这个纷繁的世界上奔忙,或追名逐利,或执着于一份平凡,不管成败,不论贫富,都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太多。在我们的眼睛被金钱名利的焊弧光眩伤的时候,在我们的内心被权欲充塞得天昏地暗的时侯,在我们记不清了原来的我的时候,猛然回头,发现曾经有过一方净土,那是怎样的感觉!就象在一个劳累和烦恼刚刚消散的夜晚,音箱里传来金长笛那一尘不染的优美而高贵的旋律的时候——那是一种使人热泪盈眶的感觉!
愿雪一样纯洁朴实和富于精神魅力的师风校风长存!
往事——兴中和城郊乡之忆丨
我承认时间正在将往事一件件剜去
从记事开始
这台手术就没有停止
一直在我身上切割
也许每个白昼都长成了时光的肿瘤
每个夜晚都是岁月的癌变
就连昨天、眼前,每一秒都必须分离
但总有一些事物割了又生
固执留存,让人伤感和怀念
几十年了,那鸟声扯碎的炊烟
至今还一直在房舍和竹林间弥漫
在我渐渐老去的骨缝里冲撞、盘旋
像逝去多年的一种真实
又像是即将到来的晚年梦境
我们曾一同拉开虫声里的星光帷幕
在城郊十里田蛙的演奏会中迷醉
又一起在冬季出发
在牛蹄慢悠悠踩过的泥泞上跋涉
去拜访山中茅屋里的友人
他们是隐士的后代,识字不多
辛勤耕种,没有隔夜粮
却在来客时欢天喜地,竭尽所有
恨不得掏出心,与红薯一齐在柴火中烤熟
新春的鞭炮,赤脚的孩子
山腰上迎亲或送葬的队伍,来而复去的
鼓乐和哀声。当露珠
含着一个个欢快或忧伤的节气抵达盛夏
萤火虫提着灯笼连夜赶来
蜻蜓在庄稼上竖起了一根根七色火柴
等着我们点燃田野和天空
既然衣不蔽体,不如袒胸露背
让古铜色、小麦色、棉球色
与汗水一同在山坡上冶炼秋天的黄金
金龟子和蛐蛐正当节令
一个不善言辞却华丽,一个慷概激昂而拙朴
它们来日不多,开始料理后事
在高粱地、稻田里深埋来年的秘密
山溪危险的诱惑,山林野草莓的召唤
赶场天此起彼伏的吆喝,难以言述的各种
味道。它们在学校围墙外面
散发不可抗拒的诱惑,使我永远
也弄不懂四则运算的公式
下课铃声,一次次周而复始的失望
一次次踩着伙伴肩膀越墙而出的期盼
这些从未消失
那摇铃的老先生忠于职守,悭吝无比
不给我们一分钟的慷慨
他已逝去多年,我却没有回去参加葬礼
不能原谅的过失,弥补的机会
都已被这把刀割去
他严肃的神情,滑稽的胡须
古朴可笑的民国风毡呢帽
像老猫一样蜷伏在头顶
劣质烟斗,千层纳布鞋
风中陈旧的灰布衣袖。还有许多
和他一样的身影,朴素的行头
亲切的目光和面孔,都已经无法触及
浮在空中,不再有新的表情
越来越悠远、透明,越来越像是虚构
那团时光聚集在岁月深处
就要被收走,像迷雾中的岛一样沉没
它温馨明亮,缱绻迷人
却永远不会再将我包围
我记得它,而它却没有关于我的任何记忆
停留在那里,像印象派素描,失去了
曾经的体温和汁液。是谁把我
从它怀抱中夺走,贩卖给冰河世纪
但那些艰辛而朴实的岁月,一个个
再也无法打开的温暖包裹
真的存在过吗
如果不是,我的泪为何一次次夺眶而出
为何一次次辗转难眠
今夜又无法逃脱——兴文、兴文
我用桉树轻轻咬住它县城的北部
把山水一幅幅移到眼前观看
用鸟窝和坟茔一枚枚压住
用犁耙和锄头一块块翻着、听着、嗅着
用老师的三角尺一条条量着、比着、算着
泪,就让它在眼帘上挂着
屋檐下滴着
青石板上流着
蓑衣和竹笠接着……
今夜,我要请他们到我家做客
穿过时光的虫洞,一路上滑着、跌着
乡音,在百米开外就喊着、笑着、闹着
却绝不惊扰
瓦片下苦难的麻雀一家
注1:儿时的家园兴文中学处于城北,校园内栽种有很多桉树,树皮包裹着厚厚一层海绵体,小时常拿它当拳击袋。这种桉树我后来在外地从未见到。
注2:摇铃老先生是邓明俊、黄俊瑜等师长的综合形象,他们仙风道骨,清贫而忠于职守,师风古风蔚然,均已仙逝多年。
注3:麻雀喜欢在瓦房的瓦片内做窝,儿时常翻开瓦片掏麻雀蛋。
201707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