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 落
杨婷婷
雪在落下之前是什么样子?
入冬的第一场雪,在夜里悄然降临,它越过小城孤寂的路灯,落在夜巨大的影子里。它落在工厂的烟囱上,落在学校的操场里;它落在广袤的田野,落在无垠的麦田;它看见温暖的产房里,婴儿欣欣然睁开了眼睛开始张望这个世界,它听见荒地的坟冢里,迷途的灵魂在哭泣,找寻这个世界的出口。

我认得这一场雪。
这是小女孩踩着木凳,用鲜红的袄袖擦亮结霜的窗玻璃看见的那场大雪。那场雪真大啊!她看见天地间只有一种颜色,雪的颜色,而且仿佛从来就是如此,这是生命初始的颜色。
她看见雪落在牛棚上,水槽里,落在灶王爷的神龛上,供着长明灯的窗台上,落在奶奶腌萝卜的菜缸上,落在爷爷捡柴火用的竹篮里。她还看见了一个“雪人”,穿越风雪,向她走来。
雪落在爷爷的皮帽上,大长袄上,女孩呼啸着去开门,风裹挟着寒气冲进来,爷爷闪进温暖的房屋内,他甩掉身上的积雪,女孩拉他的手,居然热乎乎的,他笑眯眯的解开自己的大长袄,从怀里拿出一串鲜红红的糖葫芦。
天地都安静,连小女孩的雀跃都是无声的,只有雪在下,而且穿越30年的岁月,一直落到我的窗前。

雪在落下之前是什么样子?
是春天的种子,是夏天的暴雨,是秋天的巷子,是思念的人。
是我在邻居家看见那簇美丽的花,央求爷爷帮我收集的种子。等我放假回老家,却已然忘记了这件事情,爷爷从泛黄的纸包里拿出种子,我模糊地记起春天里那束美丽的花,便让爷爷帮我把它们种在院子的花田里。于是每次往老家打电话,尽管要让别人转达,还是要问起我的花,直到有一天爷爷让人捎信儿来说我的花开了。从此它一直盛开在我家的花田里。那是多么美丽的花啊!在夜里,星辉都没有它闪耀,而且不管我在哪,不管添了多年岁,只要想起它,清幽的香气便徐徐袅袅在我的鼻间,它比远古更远古,比永恒更永恒。

是夏夜,屋外电闪雷鸣,狂风暴雨,铁皮灯罩拢着一抹黄晕,利刃般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又随即消失,整个房间就这样忽明忽暗,豆大的灯光终究是灭了,90年代的北方农村,晚上经常停电,赶上暴雨天气,更是如此,做针线活的奶奶慌忙起身去找蜡烛,爷爷说不用点了。于是我们三个人,我偎在爷爷怀里,奶奶坐在爷爷的旁边,一起看窗外闪电给黑夜划破一道道口子,雷声隆隆,狂风携着暴雨呼啸着,想要把天地都撕碎。世界与我无关,我只想要这个老人的怀抱。有一些心绪像雨后的植物一样疯长,像空气一样庞大却又摸不着形状,像雾气一样朦胧又像残梦一样渺茫。

是初秋,太阳朗照,天高云淡,我从高中逃课回来,帮爷爷侍弄侍弄菜园,然后一起坐马扎在大门口晒太阳,日头偏西了,爷爷就说走走吧,于是,我拉着他粗糙的手,一步三摇地从家门口向老巷子口走去,爷爷的上衣兜里好像永远都放着几粒花生,我们一路吃着,一路说笑,课堂上的笑话,同学的囧事,我笑着说,爷爷笑着听,天光如此之好,空气清澈纯净,处处散发着果实成熟的香气,小孩子叽叽喳喳在身边跑过去,成行的大雁在天上低低地飞过,远处麦田已经收割,小山似的麦垛堆在麦场,像连绵起伏的山丘,那时爷爷的身体那么健壮,拉我的手那么有力,让我觉得,即使我物理考了19分,即使考不上大学,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日头走得这么慢,仿佛永远走不出这条窄巷子。

雪在落下之前是什么样子?
当所有的河流都停止流动,风停在树梢,鸟儿停止了吟唱,想念的人笑容还未消散,泪水已凝在脸庞,那是离开的亲人跨越山海,踏雪而来,而你即使泪水模糊了双眼,总能认得出来。

作者简介:杨婷婷,热爱大自然和文学。喜欢记录生活并进行创作。擅长散文,诗歌,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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