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只燕子
武汉:张维清
驮上春色,拎上咛叮,天空放养它的几粒呢喃
万紫千红,万水千山,逼着它走过窄窄的翅膀
高亢,激昂,原生态唱法
仿佛在复制陕北的信天游
让田野和禾苗听到那是父亲切切的呼唤
穿上袈裟,播洒经语
宛如穿上燕尾服,以黑为灯
被冬抛弃的春光,田间地头的舞台上
跳起了空中芭蕾
无心领略江南如画的水乡
驮个屋檐出门,背个黄回家
所有的忙碌,等待和梦想汇成一句话
秋天造出一个金黄
为何不收紧它双翅的经卷
飞翔拖着沉沉的蓝天,春光和碾碎的天路
为何不扎紧它尖利冷冽的嗓音
就像山上一块崩裂的石头,突如其来跑来让人惊悚
落叶不回,枫叶不红
它也要回故乡
因为它与老农解除了镀金的盟约
因为它背上金色回家,如同我背上逆境中满满的行囊
因为它的母亲站在秋色的路口,还在不停地眺望
我的老父亲
武汉:张维清
我曾问过那根白发
它说是黄土,泪水和春秋染的
我曾问过佝偻的背影
它说是苦涩,苦心和苦难锤成一叼低垂的稻穗
我去看望那壶老酒
那是父亲耕开一亩三分地
醉了谷雨,清明和霜降
我听父亲用竹笛吹响的民歌
仿佛我在梨花的心房里
捡回曾丢失在乡愁里那颗泪
老父亲,你的浓眉,如一根扁担
一头挑起人生过往的霜降
一头挑起裁过花花绿绿的田野
老父亲,门栓上光滑的指纹
脚板上不离不弃的老茧
是你的家当,但从不盘点,也从不出卖
父亲,我在泥土上去拾你抛弃过的脚印
箩筐都装不完
被土地磨出的血泡,染红了黄昏
马车都拖不动
父亲走了,锄头,犁耙,草帽,埋怨和谴责
父亲居在山头,整天不回家
我摸着灰,端起那壶老酒摇晃
但始终不敢揭开壶盖
生怕泄露他一生的秘密
雪
武汉:张维清
梅花香自苦寒来,被雪披上了婚纱
向近亲的冬,发出了邀请
桃花在梦里,遇见了洁白,高雅,浩瀚的雪
梦醒时分,花瓣流出的泪
仿佛是雪化成的水
雪提着玉灯,藏起影子
拎起千丝万缕,走过千山万水
雪,散发人间的明信片,字眼里装满丰收,幸福和祈祷
它把我心里的那块石头,雕成冰清玉骨
它把我屋檐下的冰雕
做成父亲苍白的胡须
捋出冬天活色生香的故事
我想把这朵雪莲开在我的手心上
瞬间,哭得泪水涟涟
我想把几片雪花酿成一壶老酒
醉在伊人的缠绵里
风还是哪个吹
雪还是哪个飘
比枫叶的相思还浓,想念一个人
三合村
武汉:张维清
老屋,如几粒枯败的种子,像一缕平仄,举起火把的炊烟,被我种在了山沟沟
母亲用旧的目光牵回那条土地
铺满了眺望,羊咩,马车的长叹……过着苦涩的日子
三合村,一个悠久,古老的村庄,被地图忽略
我存放的老脐带,蜜桔一样的土话
水沟沟养活的蛙鸣
一张四十年前的旧照片
锁定了乡情和乡恋
埋在诗行的怀想,像蝉丝一样密
高粱举起红樱枪
玉米捋着胡须,抖落小村鲜活的故事
红苕篡紧拳头,藏着斑驳的纹理
河流音符唱出的民歌
醉得我的愁肠,绵长如酒
己经离开很久,很久了,三合村
泥土的芳香,依然在柔指间弥漫
泡在水井中的月亮,还在收藏一个远方漂泊,游子的影子
母亲坟头上的野菊花,它的花瓣,有多少风信和从容在飞
月夜
武汉:张维清
月制造清辉,荒芜,假象……
月瘦成芽,造船,荡起了秋千
夜,深浅,浓淡,调伤染色
夜,被几片落叶撕碎,星星暗自落泪
月光在夜里摊起了地摊,专门收购人间的悲喜,愁欢
月光,深不可测,掉进水帘洞
刮骨疗毒的惆怅,风花雪月的缠绵,不能自拔
一朵野菊花,自怜地开出了悲悯,哀思和哭泣
一朵百合花,在翠园中独自艳丽,她的芬芳遇不到怜惜她的人
马尾巴草,摇风曳雨,摇落了月色
我把它看成了母亲寄来的一封家书
浓缩的一滴泪
又把它错看成一朵白玫瑰
若能被风吹进她的闺房
这时候,我会对她说:你是我的
月光啊!做了它的人质或俘虏
想要的,我干净,彻底,清空
月光啊!请你照顾好我远方的伊人
照耀那朵玫瑰花散发的幽香
今夜,我枕着紧锁的眉睫
一次又一次献给我的痴情,殷情和忘情
回乡
武汉:张维清
把眺望,欲望,希望打包
放点疼痛和伤痛,塞点忧愁和乡愁
左摇右摆的绿皮箱,切割一个又一个驿站
心里流出的泪
打湿了你的归心似箭和魂牵梦绕
在村口,拎回母亲堆积如山的咛叮,父亲情深似海的嘱托
在山沟,看望多年未见漂泊的马尾巴草,背上行囊,又去漂泊
不动声色,满天飞舞的芦花
宛如把河流撕成了碎片
更多的,愧疚,自嘲,拿什么献给你的亲人
一个城市,又一个城市
吃的是灰,混的是沙,挑的是砖
画出的脸谱,不知是哪个流派的唱腔
可你知道
这里或那里都不属于你
被夜喊出的灯火,小村依稀闪烁
仿佛在喊漂泊的游子
越来越熟悉的老屋,狗吠,虫鸣
越来越纯正的乡音
在铺满母亲浑浊目光的路上
靠近了山村,靠近了爱
因为那是家
落叶
武汉:张维清
秋很懊悔,早知道落叶离去
决不会把落叶煮成相思的浓度
昨夜的雨,是它一颗冰冷的心
小村,月色,寒霜老远跑过来
也被断然的落叶拒绝
贴了心,像一个执迷不悟,固执己见的人
翻开它那本书里夹着一片精美的枫叶
写上箴言:难舍难分,归心似箭
心知肚明,它不走
梅花是不会开的,雪花是不会落的
梦里的桃花,站在枝头,还在眺望春天的来路
所以,毅然决然,搭上十月的地铁
穿过立冬的驿站,回趟老家
多像一叶小舟,在天河里摇啊摇
它的那颗泪滴,在虚无处化作了虚无
多像秋天在第三限象里,划出凄美的抛物线
相思和惆怅是它的最大值
可苦了树上吊着的鸟巢
装满叶子沉甸甸的叹息和感伤
可苦了光丫丫的树枝
一头挑起人间的冷清和寂静
一头挑起根心窗上的那轮明月
叶子在唐风宋雨的后花园里,腐烂
听到丝丝入扣的花语
草原
武汉:张维清
帐篷,被夜色喊醒的酥油灯
曾以为是草原的心
捧起大碗,喝醉草原的青祼酒
那是蒙古汉子用汗水酿成的香甜
绿,行云流水,又漫无边际
用夸张的手法
撵着昨天奔跑的马影
摔碎马背上的民歌
长调比草原还宽,声调比露珠还亮
可苦了长长的套马栓
追寻甩响草原的牧鞭
追寻自己怒放的青春
是的,我的喉咙宽不过草原
但喉尖上开满格桑花
是的,我的思念跑不赢骏马
但我的马尾琴拉长了草原的日子
留白的,纯粹的雪
那是羊子掏出内心的梨花
我脸颊上的高原红,桃花晕
那是羊子和草原送的
又被黎明渐渐喊熄的二盏酥油灯
摇曳着,重叠的影子纠缠着
一盏为另一盏坚持最后缕光
河
武汉:张维清
九曲十八弯,像一首歌
又像存放多年,未拿走的脐带
缠紧了我的愁肠
到河心上去捡,白鹭留白,黑鸟磨墨
风吹落的渔歌,桨摇落的漂泊
曾以为那是冰葫芦,把西湖村,卫东村,金水三村……串起来
流水,小桥,人家牵着放飞的炊烟
曾以为那是一根心血管,飞翔的血液,拍痛了我愧疚的乡愁
河养活了乡音,养活了摇曳的灯火
养活了诗人的动词,形容词,排比句,破折号……
河攀上了亲戚,芦花,泥巴,垂柳,石头……
它摊开长长的宣纸,我借炊烟这支笔
在感伤里种点梨花,在哀思里,坟头插点菊花
它用几粒甜水,酿成的一壶老酒,醉得我抓不住亲亲的河影
抓不住自己恍惚的的踉跄
到渡口上去看望我,曾丢失过童年的背影
到河岸边去看望我,曾用石头和瓦片抛弃过的水漂
流水
武汉:张维清
从源头走出的水,像父亲在月色的劳作
把自己苦涩的影子拉长,埋在土里
冷眼旁观或不屑一顾,它流它的
让你领略世间的清冷和炎凉
像一头白狮,玉毛散散,怒吼着,奔跑着
用一千匹马也拉不回它的倔犟
淘沙,翻石,如一个翻墙倒柜的人
仿佛淘不尽自己的冤屈
洗肠,清肺,错听成踉跄中
洒下一路的咳嗽
枯坐在柳影里浪花跳起的音符,那是它的佛经
河边打坐的石头,秋水望穿,掏空自己的祈祷
我从水里打点老酒,与流水对影,畅饮
心中的苦与乐,悲泪成河
喊一声亲爱的,它会跟我从东边,一直到田野以西,村庄以北,经过我的身体
我望着拥挤不堪,匆匆忙忙的流水
仿佛看到了母亲,三更半夜挑起菜蓝赶集
又看到了我多年的眺望,回到了故乡
野草
武汉:张维清
移植到我诗歌的后花园里,缺失营养,怕它枯萎
我从远房叫来唐诗宋词,养在它的字根里
我怕它不开花,去架接
被它拒绝
如果春风不归,紫燕不回
它也要绿于山沟,荒坡,悬崖……
如果秋色不谢,黄叶不落
它也要爱死一场雪或化作一缕云烟
没在花香,把自己的影子压得很低
但从不纠缠
渺小,卑微地活着,活在世人的冷眼和炎凉里
被风鞭抽打,逆来顺受,但骨子顶天立地,举起一把信仰
被秋雨淋湿,站在野草上的那颗露珠
道出它临终的遗言
以一种假象,博得寒冬的悲悯和同情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一番深思推翻了世间的谎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