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 书 无 悔
文/黄永斌
或许是受父兄的熏陶,或许是冥冥之中天意注定,很小的时候我对书就一见钟情,义无反顾地喜欢上了书。还在学前的时候,我就翻看《三国》小人书,识字还很有限时,就去认读连环画里的文字,看少儿读物,去翻看《三国演义》原著——当然是看得一头雾水,后来看评书,看古典文学名著,再后来喜欢上了武侠小说喜欢上了金庸……少时对书籍的如饥似渴,在我的心灵中刻下深刻的印痕,至今鲜活清晰宛如昨日。

接着下来,我热爱过港台流行歌,迷恋过成龙、李连杰电影,随着时光的变迁,这些都在岁月的风烟中逐渐淡去,唯有对书的喜爱在心灵中坚强屹立。或许我也中了“在三十岁以前,已读完了一生想读的书”的魔咒,现在,看书的热情已大大降低,阅读的欲望已大打折扣,但是,除了做事、与人交往,除了外出一小段日子,其余的时间我几乎都在与书相对、相处,虽然认真通读的时候很少,却抚弄它、摩挲它、修补它。看来,我一生注定离不开书,书注定是陪伴我一生的伴侣。
原本,我的周围是有一些人喜欢书的,其中不乏真诚的爱好者。时过境迁,现在他们都“改邪归正”,导正航向,不再接触书,在爱书这条道路上,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在踽踽独行了。前几年遇见一位,我问他现在还看书不,他说:“现在家家都有电视,都看电视了,用不着看书。”不久前又遇见一位,我问他相同的问题,他只摇了摇头,我却能听见他内心的回答:“现在都有智能手机,有网络、有短视频,还看啥子书?”
我在网络上不购买其他物品,唯一购买的就是书,一来二去,快递员也熟稔我所收物品为何物了,她说:“你的快递到了,就知道是书,你买了好多书了?看书学习知识,我尊重有知识的人!”我说:“什么看书学习知识?无非是娱乐消遣而已。”快递员说看书学习知识是出于职业对顾客的恭维,我说我看书无非是娱乐消遣却是百分之一百的大实话。
有一次,我网购的书到了当地邮局了,我有事抽不开身去取,就托一位表嫂帮我捎回。不巧的是表嫂另有它事,她又托我一位表哥帮我捎回。我到表哥家去取,表哥取出包裹,问:“这是啥?”我回答:“是书。”表哥说:“早知道是书,我立马摔到河里去了。”表哥的话倒不很出我意外,我傻笑着无言以对。我对天津的一位书友说起过这事,书友说:“人不读点书,岂不是很无知?”电话这头的我沉默,因为要把这事说清楚比较饶舌。写这些文字时,我可以略说一说了——在他们眼中,无知的不是他们,恰是看一些闲书的我们,他们在社会上清醒而精明,看书是他们最看不惯的行为,看书的人是他们最瞧不起的人,看书的人在社会上无能而无用,一辈子穷困、落魄而潦倒,而花真金白银买一堆堆百无一用的废纸回家的人更是不折不扣的瓜娃子。中国有句俗话“百无一用是书生”,我们当地有一句谚语“人霉看书,狗霉咬猪”,看书的人是倒楣的人,走霉运的人才看书。
恋爱时,我是预备入赘岳父家做倒插门女婿的。初恋女友知道我喜爱书,说:“你到我家来,你那些书是不是也要跟着来?”我说:“是,那是我一部分财产。”女友说:“不准!不准你再看书!”说这话时的女友脸色沉了下来。我意识到事情有些严重,有些倾向于向女友妥协,但还是想试着说服她:“看一下书有什么嘛?你就当抽烟的人抽烟,喝酒的人喝酒,打牌的人打牌,打牌赌博都能被人容忍,为什么看一下书就不能容忍?”女友说:“你要书还是要我?”我委屈地说:“你也要,书也要。”我不明白,初中毕业的女友至少比近于文盲的表哥要多了解一些书是什么样的东西吧,怎么在她眼中书成了洪水猛兽,看书成了罪不容赦,一提起就如临大敌呢?
与初恋女友分手后,我才听到我周围女友的一家亲戚说起:准岳父最讨厌看书的人,不巧的是恰遇到一个看书的女婿,这正中了准岳父的大忌。这让我忆起当时的一些细节:与女友已到了谈婚论嫁的时节,准岳父家要修缮一下房屋,以作新房使用。那几天,对书的饥渴如猫爪在我心上又抓又挠,偏偏无书可看,我就去楼上搜罗女友读初中的教科书,拿下楼来看。泥水匠的准岳父垒砖,我搅拌沙浆,我搅拌了一大堆沙浆,准岳父一时使用不完,在这间歇,我就放下铁锹,拿起放在一旁的书来看。一次,我听见准岳父嘴里“啧”的一声,二次,我又听见准岳父嘴里“啧”的一声。我当时神经大条,没明白准岳父口中“啧”的声音是啥意思,现在明白了,那是有话要说又强忍着咽了回去。估计当时准岳父的脸色,没有黑如张飞,可能也黑如包拯了。
与初恋女友分手后近十年,我才与她有了通讯上的联系,说起当时的恋爱,都颇多感慨。我半真半假地说“这样说来,我俩倒有点象陆游与唐琬‘钗头凤’故事。”她问:“陆游与唐琬是怎样的故事?”我就向她讲述“钗头凤”故事的梗概——如果说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爱情悲剧只是传说,那么陆游与唐琬“钗头凤”故事就是真实版的梁祝。
陆游与唐琬是表兄妹,自小青梅竹马,成婚后举案齐眉、琴瑟和谐,山盟海誓要相偕白头,可惜陆母不满儿媳,棒打鸳鸯,让二人生生分离。十年后,陆游独游沈园,不期邂逅已改嫁赵士程的唐琬夫妇,大度的赵士程邀陆游共酌。面对昔日的恋人,陆游心中有千感万慨、千思万绪,可又怎能言说?赵、唐夫妇离去后,陆游不能自已,乘着酒意,万千情感喷薄于笔端,挥毫在墙上写一阕词——《钗头凤》。一年后唐琬重游沈园,看见了陆游在墙上所题《钗头凤》,悲痛难禁,回家和了一阕《钗头凤》。二人在词中表达的都是恶薄的世情拆散恩爱情侣的悲愤,分离后长久不能或忘的深情,分离后柔肠百结的相思。
写下《钗头凤》的唐琬也耗尽了一生的欢情与悲苦,不久后郁郁离世。四十余年后,陆游回到故乡,岁月的风烟并未消弭他对唐琬的深情,年逾七旬多次踏足沈园,追忆佳人,每每不胜伤情,写下许多怀念唐琬的诗作。她听完,说:“看了许多书,脑中还是有些东西。”这是我听到的她唯一一次对于我看书的些微赞许。接着她话锋一转:“不要耽迷于这些闲情,人要自强,要努力做事挣钱,有钱才能活得光鲜,这样才让人瞧得起……”俨然是恋爱时规劝我的话语的复制——我也知道这是出自她对我真诚的善意的期许。
那一段时间,我正热烈追买《今古武侠》杂志。那时网购还不很发达,当地的邮局、报刊亭也不能完美地满足于顾客。对于买书,我是不惜运使偌大力量,通过各种渠道,动用各种人脉。北京实体书店、报刊亭众多,无疑能让购书者予取予求,我知道初恋女友在北京打工,就托她在北京买到捎回。一次,她捎回两本,二次,她又捎回两本。2012年,我缺失的年度《今古武侠》杂志比较多,大约有七八本,就又托她在北京帮我购买。过了一段时间,我去电话询问,她说:“我没买。你买那么多看那么多有何益?人要自强,要努力做事挣钱……”吧啦吧啦,又是一番微言大义。我听了一半,忽然少有的冲动,说:“算了,算了,不要你买了!”说完挂断电话。在我的观念里,我们只是朋友,朋友需要帮助,只需要在事件上出力帮忙即可,不需要在这件事的本身上评论对与错、该与不该——当然,犯法的事除外。
看书,对于我是娱乐消遣,我并不以为这种娱乐消遣有多高雅,也就等同于抽烟的人抽烟,喝酒的人喝酒,赌博的人赌博,如此而已。书也不至于是洪水猛兽,看书也不至于是罪不容赦,大可不必谈书色变、如临大敌。
看书不被人理解,我对不理解的人抱以理解,毕竟,抽烟的人才知烟滋味,喝酒的人才知酒滋味,赌博的人才知赌博滋味,爱书的人当然才知书滋味。令狐冲说:“人生在世,会当畅情适意。”人生在世,若不能爱我所爱,那这人生太无欢无乐,也太无聊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