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忘小时候的冬天。一到立冬节令,天气就像舞台上的布景,说变就变。印象最深的就是西北风。好像节气的变换,不是随时间而变,是由西北风刮来的。
睡梦中,那风“呜呜”地吼了一夜,院里的大核桃树,风穿过枝条发出的啸叫声,一阵紧过一阵。木格窗户纸“呼嗒呼嗒”响个不停。就连那闩紧了的木板门,也“咣当咣当”在抖动。天亮时,折腾了一夜的风,也许累了才渐渐歇下来。
耸立在院当间,那棵又粗又高大的核桃树,深秋里浓密且泛着黄褐色的树叶,被一扫而光,只剩零零星星几片长叶,不甘离别似的,仍倔犟固执在树上摇曳着。往日遮蔽了半个院子的天空,这时全从枝桠间露了出来。清亮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东崖头的霞光升起,染红了天空,染红了小院。猪圈、鸡窝的拐角和院南边的墙根,积了厚厚一层树叶,它们告别了往日喧闹的大树,正和这个暮秋依依不舍作着最后的告别。
立冬节气,挟着风,伴随着寒冷,扬起满天灰尘,夹杂着树叶、草屑。它用这种方式告诉农人,冬天来了。
父亲在煤油灯下翻看那本老黄历,念叨着,一年的庄稼收尾了,趁封冻前,赶紧收拾崖场的玉谷秸秆、红薯蔓。闲了一向的木犁也要修整,该犁地了。腾出的秋地,早犁总归要好。顺口就把农谚念了起来:“立了冬,把地耕,增肥保墒灭害虫。”又说,往地里送粪也要抓紧。接着把“冬上金,腊上银,立春上粪是哄人”的庄稼古训念叨给我们。立冬上粪贵似金,腊月上粪便低了一等,明年开春,庄稼醒来起身再上粪,跟不上劲,功夫全白瞎。言下之意,院子里积攒下的那小山似的粪堆,我们要加把劲,赶紧送到地里。
父亲说完,收拾了烟袋,上炕歇了。明天天不亮他要牵上那头老牛去犁地。我们都没有回他的话,分明知道该干的活。
把那一大堆从猪圈里除的粪,全运到了地里,不大的院子立马空旷了起来。不过,腾空的地方,很快被母亲占领。收回的大白菜、白萝卜,胡萝卜,芥菜,按照母亲的吩咐,都要各就其位。萝卜当然要入窖。我和大哥扛着铁锨、镢头到院南边,那儿有个往年存萝卜的老窖坑,需要重新清理。挖出窖里的土,修整的四四方方,平平展展。红艳艳的齐头圆根、一手握不住的胡萝卜,白生生的露头青、要两手掐着的白萝卜,圆滚滚、头大尾巴尖的芥菜疙瘩,都要整整齐齐,分门别类摆在一起,然后盖上一层玉谷秸秆,再用土封实。这一冬的擦丝切片,凉拌热炒的菜,全凭它们了。
当然,还有白菜。母亲说,白菜白菜,百姓当家菜。母亲腌白菜,我们这里叫腌活(huó)菜。这是一项细致又费功夫的活,我们家人口多,腌的菜就会很多。更何况,吃的都是红薯面馍馍这些粗粮,没有菜还真是难以下咽。母亲每年都要腌一大瓮。

那几十棵大白菜,已在北窑墙根晒了几天。抱过来,摆在案板上。一层一层剥去晒蔫的老帮黄叶,立马又白又嫩,显着精气神。卷得瓷顶顶的大白菜,在阳光下透着新鲜、映出晶莹的微光,散发出特有的脆生生味道。母亲将白菜连帮带叶一层一层剥下来,放在大铁盆里,淘洗干净,又一层层摞起来,斜摆放在竹筛子里,静静沥干水。
从屋里挪出去冬腌白菜的大瓮,扳倒。大哥挑着两只水桶,从井里“咯吱咯吱”挑来水,母亲用马勺舀水,“哗啦哗啦”清洗,一遍又一遍,又洗又抹(mā),又冲又刷,那清洗大瓮的水,像泉水似的,曲里拐弯从院子流到木栅栏的大门口,又从大门口冲下门前的土坡,流在巷道里,与各家各户流出的,或是淘菜刷碗、或是洗衣洗脸水汇合,形成一条细细的小溪流,在太阳下闪着断断续续的光影,一直往村头的沟里流去。
洗过摊开,沥水凉干的白菜,又一次请到案板上,母亲一手按住叠成摞的白菜,从菜帮开切,“擦擦擦”,手起刀落,轮番横切,半指宽的白菜丝,一会儿便堆满案板,母亲放平菜刀,护住白菜,抄起来,投进大瓮里。装一层,用擀面杖齐密密捣一遍,装一层倒一遍。冬天的太阳光,亮亮的、暖暖的,洒在母亲的身上,也把那个大瓮照得格外明亮。
太阳偏过头顶,映出母亲躬背案板的斜影时,切白菜终于接近尾声。这时,母亲慢慢站直身子,两手在后腰处捶打着,喊我和大哥,把装满了白菜的大瓮,轻轻的、缓缓的,捏着瓮沿,斜滚着挪到屋里的老地方。大哥又“吭哧吭哧”,搬回来那个早已洗干净的大青石,稳稳地压在冒了尖的瓮口上。他又忽闪着水担,迈着悠悠的步子,一路留下两行曲曲折折的水滴印,挑来清亮亮的井水。提起桶,浇在那瓮里,水一点点渗下去,慢慢便淹住了瓮里的白菜,涌上大青石的底部,腌白菜大功告成,过上个把月,便可以吃了。
2020.11.7古虞观雨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