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枣儿甜甜

王长新

每到秋分前后，在鲁西枣乡的农家小院里，斑驳的老枣树上鲜亮亮的枣儿便一股脑儿红了屁股。凉爽的秋风慢悠悠地吹过来，密匝匝的枝叶间一串串青青红红的枣子随风摇曳，诱得树下那些戴着红肚兜或扎着羊角辫的孩子们涎水都冒了出来……

茌平人喜植枣树，小院里，沟坎上，大田中，常能见到奇崛茂盛的枣树，每年秋天总能收获堆堆、筐筐鲜艳的大红枣。枣树多，枣儿的吃法也多，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鲜枣可以生着吃，蒸着吃，鲜枣晒干后可以煮饭吃，还可以掺到面里做成枣糕、枣卷吃，滋润养人。

对精灵古怪的孩子们来说，最解馋的一种吃法是——醉着吃。醉出来的枣叫酒枣，腌制酒枣的过程叫醉枣。醉枣时节，大约在农历八月十五前后。此时枣子大片大片的红了，为醉枣提供了新鲜而充足的材料。醉枣之前先找一些醉枣的家什，如坛子、罐子、缸，里里外外清洗干净，口儿朝下，底儿朝上，将水空干。要醉的枣，必须经过挑选，个大的、红的、长得顺眼的才有资格被请入瓮，地道的酒枣，应该让人先饱眼福，再饱口福。每每想起姥姥制作的吃在口中鲜甜甜的、嘎哺唏脆的醉红枣儿，舌根下就溢出半口醉水……

姥姥的小院里有两棵姥姥年轻时栽下的枣树，每到秋天，两棵枣树上的圆铃枣多的盘成了长辫儿，挤挤挨挨的垂挂下来，喜得姥姥合不拢嘴。枣子泛红的时候姥姥便开始做醉枣了，她不停地迈着小脚，指点我们几个孩子帮她打枣儿、捡枣儿。姥姥选枣十分仔细，虫蛀的、破皮儿的不要，熟透的也不要，只要那泛红的枣儿。姥姥端着一碗老烧酒，满满地噙上一口，对准满盆的枣儿“扑”地喷下去，偌大的泥盆里红红的枣子越发鲜亮了，酒也便在初升的太阳下，出现一道道彩虹，那浓醇的酒香就飘满了整个晨风吹拂的院子。我们这些乡下孩子未吃醉红枣，却早被一缕缕醇酒的馨香醉了。等枣儿装满坛子，剩下最后一道工序，就是封口了。这时姥姥直了直微驼的背，让我们到南莲池采一些鲜嫩的荷叶，粘稠的红泥。封口绝对马虎不得，倘若封不严，枣就会全部烂掉，于是姥姥选一张阔大的荷叶，蘸上水湿透，盖住坛子口，叶子上面扣一只碗，碗上糊一层厚厚的泥巴。整个过程姥姥不让我们相帮，自个儿蹒跚着小脚，一坛坛搬进那个黑咕隆咚的墙角儿，所有活儿都做完后，姥姥笑咪咪地对我们说：“你们几个馋虫儿，耐着性儿等上俩月，过年时都过来尝尝姥姥的醉红枣儿吧……”

忙过了秋，天就有了寒意，许是隔的时间太久，我们一帮孩子早把醉红枣的事儿忘下了。姥姥迈着那双小脚，把我们兄妹和邻家几个孩子喊到她挂满串串红辣椒和穗穗黄玉米的小院里，请我们品尝醉红枣。姥姥从那个幽黑的墙角搬出两只大肚儿坛，坛口上的红泥早已风干，姥姥费了好大劲才揭开，一缕缕奇异的香气飘出来，我们抽动着鼻翼，使劲儿咽下汨汨涌起的唾液。姥姥把醉枣倒入白瓷盘里，但见一颗颗枣儿晶亮亮红艳艳，泛着一层光洁的彩色，宛如晶莹剔透的红玛瑙，一股股纯正的枣香越发浓郁，诱得我们禁不住轻捏一颗入口，便觉得满嘴凉沁凉的，脆得爽口，甜得舒心。那样鲜亮的颜色，那股独特的风味，一直到现在，总在我梦里紫绕，醒来口里分明留有那分余香……

看着我们一个个贪婪的吃相，姥姥心里比抹了蜜还甜，她抿着嘴儿说：“吃吧吃吧，醉透的枣儿滋润舒贴，比啥东西都养人哩——屋里还有一坛，到年根儿再开，留着大年初一来给姥姥拜年时，赏你们尝鲜，到那会儿这醉枣儿的味儿更美哩……”。

在老家，家家户户吃酸枣的开封时间集中在过年那几天，酒枣正儿八经的用场是招待拜年的客人。但是做客的大人们大都客客气气地尝一两个，见到在门口探脑的小孩儿，便抓起一把或整盘地递过去，结果名为招待客人的酒枣，实际上大都“犒劳”了孩子们。枣儿溶入了酒的芬芳，成为家乡别具特色的风味佳果，如今也能在年前年后卖个好价钱，成为当地枣农增收的一条途径。

而今，慈祥可爱的姥姥已故去多年。每至初秋枣红时节，我总记着姥姥蹒跚着一双小脚，为我们泡制醉酒红枣的情景，常常想起我们盘绕姥姥膝下，边吃醉枣边听她讲除夕守岁故事的一幕幕往事，更难忘颗颗品亮诱人的醉红枣，那竟生生、鲜甜甜的味……

作者简介：王长新，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健康聊城》总编辑等。先后在今日中国、作家、新华、山东等出版社出版《初战告捷》《木都长歌》《第三次浪潮》等29部作品，1400多万字，并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健康报、青年文学、戏剧丛刊、中国学术研究等报刊发表文学、新闻、理论等各类文章6000多篇，其中200多篇在全国及省市级获奖，登上北京人民大会堂的领奖台，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