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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的记忆
张宝亮
天冷了,很多人穿上了棉袄。夫人翻箱倒柜寻找冬天的衣服,那件小方格的青棉袄又呈现在了我的面前。
这是娘留给我的最后的念想,每当看到它,我的鼻子总是酸酸的,泪眼朦胧,想起娘的音容笑貌,言谈举止。

小时候,每年冬天,我都有两件棉袄,黑粗布的薄棉袄和厚棉袄。粗布是娘在织布机上左右穿梭,一根线、一根线织成的。
织布的过程相当繁琐。首先将弹好的棉花撕成小片,裹在细高粱秆上搓成布基。然后,在纺车上纺成线穗。初纺成的线穗是菱形的短粗穗,还需要再倒成细长穗,也叫做穗子。穗子做好后,装进梭子里,才能开始织布。
娘织布时的样子很是优雅,木梭吐着细线像一条徒骇河里的红尾鲤鱼,在娘的两手之间来回蹿跃,娘的双脚每踩一下脚下的踏板,织布机上的布就会增长一线,就这样日积月累,一匹布一点一点慢慢织成了。这个场景永远定格在了我的脑海里,多少年来,那台织布机还在我的面前,娘就坐在上面来回摇晃着身子织着布。
织好的布从织布机上取下,还要上浆、染色;再经过裂布、裁剪、絮上棉花;最后穿针引线,将表里和棉花一行行缝上在一起,这样,一件棉衣才算最终完成。
那时是集体经济,兴生产队,娘白天要下地干活,所有这些活计都是一早一晚加班加点挤出来的。
漫漫冬夜,寒气逼人。煤油灯下,娘熬干了无数次灯油。油烟熏黑了娘的鼻孔,灯火时常燎了娘的秀发。娘用冻得红肿的双手,给我们做好了一件件棉衣,一双双棉鞋。

小时候的冬天,比现在要冷得多。徒骇河里的冰冻得有一拃多厚,大地冻得直裂缝。屋里没有炉火,更无暖气,是娘做的棉袄、棉鞋,伴着我们冬冬无忧,岁岁长大。
小时候我们和祖母住在一个院里,院子不大,大门朝西。院内四间北屋,两间东屋和一间小西屋。从前比较讲究规矩,祖母和伯父住北屋,我们住东屋。东屋门口有一棵弯弯的大槐树,我吃过那树上的槐叶和槐豆。我至今还记得煮槐豆尤其好吃,黑黑的槐豆粒粘粘的,很有嚼劲,有点类似于现在的牛蹄筋。
夏天,娘就在大槐树下做饭,用的是一个铸铁小炭炉,听娘说还是借别人家的。烧的是烟煤,娘管它叫大烟大火。冬雨天,就在那间用土坯砌成的小西屋里。
在我模糊的记忆里,是一个初冬的早上,下着小雨,娘在西屋里做饭。我应该是醒了,看不到娘就哭闹起来。娘听到声音跑过来,用父亲的棉袄把我裹上,抱到西屋里,我静静地靠着娘站在那里,看着娘拉着风箱烧火。红红的灶火映着娘年轻的面容,我感到浑身暖洋洋的,特别舒心。那时,在我心里娘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至高无上的保护神。
直到现在,每到下雨天,我还会想起那时那刻的情景,想起娘年轻的模样。

若干年后,我弟兄三个都长大了,各自成家立业,始为人父。娘再也不用给我们做棉袄了,只是,娘的手也再不如从前那样灵便了。
一九零九年六月份的一天,父亲打来电话说娘最近感觉后背有些疼痛。第二天,我开车回家把娘接了过来,我们弟兄三个陪着娘去市人民医院做了全面检查。
几天下来,检查结果各项指标正常,就在我们正想松一口气时,几天后的一个电话(肿瘤标志物异常)犹如晴天霹雳,把我们打入了冰天雪地之中。
七月二号,娘住进了人民医院,我弟兄三个轮流陪着娘在那里住了一个月。
那段时间,是我最悲伤的时刻,一看到娘眼流就止不住地流。又怕娘看到,就总去洗手间用水冲脸。好在是夏天,娘也没有怀疑。我忘不掉娘在医院一楼大厅坐着时的场景,忘不了我陪着娘在医院西边小河畔溜弯的时光。那时,我才深深体会到,有谁回家还能吃到娘亲手做的饭,就是最幸福的人了。
晚上,我打来热水,坚持给娘洗了一次脚,娘很有些不好意思。我双手搓着娘的脚,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泪水滴落在盆子里的水中,溅起点点水花。小时候娘给我洗过无数次脚,我仅给娘洗了一次,娘就感到格外的享受。
娘精神状态一直很好,不认为自己有病,做了一个疗程的化疗,娘感觉自己好了,想家,要求回去。我们也没有主意,争求了一下姨母,她也同意。
七月底,我把娘接回来。那天下午,大雨眼看就要来临,回家的路上,我提前给父亲打了电话。娘在村口下了车,我没有回家,就急急忙忙往回返。雨已经开始下了,不大一会儿,憋了一个多月的雨就卯足了劲地发起狂来。道上根本看不清前面的路况,仗着轻车熟路,只能模糊着慢慢前行。
长时间的商场拼搏,令我心力憔悴,积劳成疾,身体也出了状况。
八月底,暑假结束,孩子马上开学了,我只身一人去了天津,在胸科医院做了一个手术。
九月十几号,弟弟和同事开车把我接了回来。我先回的老家,我去天津,娘是知道的。我回杨屯时,娘强撑着瘦弱的身体和父亲站在大门口目送我们远去,直到车拐弯了,娘还站在那里一直望着、望着……
这件棉袄就是娘那次送给我的,娘应该是有了预感,她让父亲去集上买了现成的袄片,里表都是软面的,浅青色、小方格。买回来后,絮上棉花,给我弟兄三个每人做了一件厚厚的棉袄。
那时,娘已基本不能进食,每天只靠喝点水,精神状况极差。在小姨母的帮衬下,娘强撑着做完了这三件棉衣。棉袄上的针针线线都凝聚着娘的血泪,娘的不舍,娘的无奈……
那年冬天,我身体特别虚弱,手无缚鸡之力,正是穿上娘给我做的那件棉袄,才让我再一次免受严寒,慢慢恢复了元气。
娘是极普通的一个乡下人,没什么文化,只能断断续续地识几个字,可是,娘却教会了我们做人的道理。“马大骡子大值钱,人大不值钱。”是娘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土话,这句话始终是我弟兄做人的根本。
娘和大多乡下人一样,有一颗慈悲的心。一生要强,乐善好施,乡里院里大事小事都喜欢跑在前头。
我还记得小时候,我们本村刘家有一位疯女人,印象里听大人说过长得还挺好看,不过我那时还没有这个概念。她和娘年龄差不多,有三个女儿。娘觉得她怪可怜,经常接济她,送她一些自己的旧衣服。她应该是精神上受过刺激,时常骂人,几乎见人就骂,可唯独没有骂过我们。
我和一些熊孩子还惹过她。一次,她坐在我家门外的一个高台上,一边舞舞咋咋,一边自言自语。我们上前问她属啥的,她说属老鼠的,我就说有属猫的吗,猫专逮大老鼠,说完我们就哈哈大笑。她也并没有着急,也没骂人。后来我常想,或许,疯子的意识里也许并非完全是一踏糊涂的吧。
还有一件事令我自愧,枉读过多年圣贤之书,还不如娘的处事格局。
那是十几年前的一个秋天,我回家帮着收玉米,在地里干活时,娘和我商量一件事,娘平常有事也愿意告诉我。
我有一奶妈舅(喝姥姥奶水长大的,非亲生),是个外乡人,曾是某中心小学的主任,后来在一次交通事故中,已英年早逝。
舅妈要去北京照看孙子,娘家还有一瘫痪在床的老娘。舅妈和娘家弟兄关系处得不是很融洽,轮到她管老娘时作了难。
她应该是来我家告诉娘了,娘就想替她应下这个差事。我当时一听,有点不太同意,没有立即表态,娘也就没再说什么。
娘还瞒着我们把老太太接到家中来了,过后,是父亲说了我们才知道。父亲说那老太太事挺多,能折腾人,很难侍候。
零九年农历九月二十二下午两点,娘走了……
自此,我永远失去了一生中,最疼爱、最牵挂我的人……
九月二十四,娘下葬的当天傍晚,怒吼了一天的北风停了。半夜里,漫天遍野飘起了晶莹的雪花,那场雪竟下得格外的大。
九月在鲁西北下大雪实属罕见,小时候听娘讲故事时说过,这叫寸草穿白。也或许,这是上天对娘的怜悯吧。
无数次梦里梦到过娘,那感觉就和走丢的孩子又重新回到娘身边时一样一样的。只不过,我一次次梦中哭喊着娘,直到被夫人扯醒。寂静的黑夜里,耳边除了滴答的钟声,泪水湿透的枕巾,哪里还有娘的身影。
时间是治疗心理创伤最好的医生,娘离开我们十几年了,我也逐渐渐从悲伤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娘给我做的那件棉袄,我只穿了一冬,夫人又给拆洗干净,重新做好。
这件棉袄我每年都拿出来晒晒,再叠好放起来,轻易不舍得再穿。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愿全天下的父母开心快乐,健康长寿!
永远怀念我的母亲!

作者简介:张宝亮,自由生意人,爱好文学。喜欢厨艺,热爱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