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品鉴 | 又有新发现,更有新感悟
刘桂江
近日,在为某书稿撰写《红楼梦》第一百一十回“校注”再次细读文本时,猛然发现此回一开始的一段话:“却说贾母坐起说道:‘我到你们家已经六十多年了……就是宝玉呢,我疼了他一场。’”然后先后问及到贾兰、凤姐,当问到史湘云时,“贾母道:‘……最可恶的是史丫头没良心,怎么总不来瞧我。’鸳鸯等明知其故,都不言语。”在这里又出现了典型的如皋方言“可恶的”,而且是“最可恶的”。这让笔者顿时振奋不已。立即联想到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中的“贾母笑道:‘我的这三丫头却好,只有两个玉儿可恶。回来吃醉了,咱们偏往他们屋里闹去。’”第四十六回“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中的“凤姐儿暗想:‘鸳鸯素习是个可恶的,虽如此说,保不严他就愿意……’”。
先说贾宝玉,正如第二十九回中张道士见了宝玉又叹道:“……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言谈举动,怎么就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深得其祖母史太君极其溺爱的“就只这玉儿像他爷爷”的孙儿宝玉。林黛玉,在第三回中被贾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的”、被贾宝玉称为“神仙似的妹妹”,是贾母最为疼爱的外孙女儿黛玉。那么,贾母怎么说“只有两个玉儿可恶”呢?读者不觉得奇怪吗!
又说鸳鸯,鸳鸯是贾母贴身的侍女,正如第四十六回中凤姐儿忙道:“……老太太离了鸳鸯,饭也吃不下去的。”她刚强、自重,心也公道不依势欺人,是个很有个性的人。故“凤姐儿暗想:‘鸳鸯素习是个可恶的’……”,这又不得不引起读者的疑虑,既然鸳鸯是那么好的一个侍女,怎么会是个“可恶的”?正是因为担心读者引起误解,疑似有的版本的编辑或过录者把此话改为:“鸳鸯素习是个极有心胸识见的丫头”。如此一改,鸳鸯不是“可恶的”,而是可好的了。
那么,“可恶的”到底是一个什么词?原来“可恶”“可凶”“恶啊”“凶啊”是典型且独特的方言土语,在江苏的如皋及其周边一些区域,常常却为民间百姓赞美某些人的褒义形容词。“恶”表示“能干、利害而得体:他家新妇(儿媳妇)家里外头块块在行;这丫头恶,说话不得罪人,又叫你听得服气。”(吴凤山著《如皋方言词典》中国文联出版社2006年6月第1版第1次印刷)尤其是乡村的有些家庭主妇,一旦被左邻右舍的人说是“可恶的”“可凶的”“恶啊”“凶啊”时,并不是说其主妇品质恶劣、态度凶狠、令人讨厌,恰恰相反是一种称赞,夸奖她精明能干、肯吃苦善处世,家里外头样样在行,只是像这样的家庭主妇也不多见。
鸳鸯作为贾母切身亲近,心宽聪慧、见识较广的侍女,被王熙凤称为“可恶的”倒也恰如其分,是对鸳鸯的一种赞美。所以贾母说“两个玉儿可恶”也好,嗔怪不来看望她“最可恶的”史丫头也好,都是出于贾母打心眼儿地欢喜他们才如此之说,实际上是说宝玉、黛玉、湘云既调皮忠厚,更是显得可喜可爱。因此,在第一百一十回中贾母说史湘云“最可恶的”,也就不奇怪了。
在《红楼梦》中湘云是一个与黛玉、宝钗“三足鼎立”之末的一个闪耀人物,她是一个心直口快、豪爽大度、才思敏捷但命途多舛的女性,是贾母史太君的侄孙女,也是贾母的得意之人。在贾母“回光返照”之际,在问及“凤丫头呢”并关会她“将来修修福罢”后,紧接着“贾母道:‘……最可恶的是史丫头没良心,怎么总不来瞧我’”贾母又瞧了一瞧宝钗,叹了口气,只见脸上发红。贾母在临终之前还念叨着史湘云,而且还说她是“最可恶的”没良心的丫头,这就完全好理解了。
查阅各版本,第四十回中“只有两个玉儿可恶”和第一百一十回中“最可恶的是史丫头没良心”,这两处中的“可恶”“可恶的”都没有改动。但是,第四十六回正文中的“鸳鸯素习是个可恶的”被改动了,而且有的改得不伦不类的。梦稿、程甲本改为“极有心胸识见的丫头”,甲辰本改为“惹不得的人”,程乙本改为“极有心胸气性的丫头”;反正不是根据编者就是根据过录人的理解而改动。只有庚辰、蒙府,戚序、列藏本此话仍然保持原貌“是个可恶的”。现在这样一解释,应该给一些读者解疑释难而一目了然了。
如皋红楼梦研究会的同仁们在研究冒辟疆以笔名曹雪芹著作了《红楼梦》,其中一个非常关键和极其重要的因素就是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自始至终都充溢着江淮泰如片方言,又特别是如皋比较特殊的习惯用语,比如:怪道、才刚、中觉、地下、跑(走)、家去、横竖、生怕、不曾、不则声、早起、这早晚、下晚、猴、天话、淡话、一个稿子(东西、物事)、𠳹嗓、图片、昨朝、嚼蛆、没脚蟹、烧包袱、顿了一顿、拾头打滚、甜净、老货、冒血、不好过、醒睡、香油(豆油)、火肉(火腿肉)、捣鬼(咬耳朵说悄悄话)、裹肉(狗日)的、扔崩(入梦),等等。这是《红楼梦》作者在写作时自然而然、不经意的一种显露,要不然在清朝的前中期文字狱专制时代,怎么也不敢用这种很容易暴露身份的方言土语。
综上所述,不管是前八十回,还是后四十回都出现了大量的如皋方言土语,从“可恶”“可恶的”分别在第四十回、第四十六回出现,特别是在第一百一十回中的再次显露,可又说明了另一个问题: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所谓前八十回为曹雪芹作,后四十回为高鹗补作纯属虚无缥缈的。无论从《红楼梦》创作的年代,还是从著者创作的动机目的,还是从文本中的文化元素、一些主要人物的原型和语言风格等方面,其作者都指向如皋明末清初以笔名曹雪芹之称的文学家冒辟疆,这就是笔者新的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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