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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牛二哥
鲁海
老徒骇河像一条绿色巨龙,在河湾村西北匆匆然昂首向东。巨龙拐弯处一棵高大的老柳树,合抱有余,高达数丈,黛青色树冠像座突兀的小山包,五六里开外就能看见它敦厚的影子。
那棵河湾老柳,十里八乡的当地人几乎无人不知。可是,那里为什么栽了棵柳树而不是杨树、槐树,老柳又是谁人所植,树下那座孤坟里埋的是什么人,恐怕少有人晓得了。
茌博人喜欢把旧时的徒骇河叫做“老徒骇”,以区别于当代的徒骇河。老徒骇历经千年已经老态龙钟,步履蹒跚,几乎不能自理了。但是,他的儿女依然很喜欢他,常常为他打理美容,洗头洗脸。
三十多年前那次春季清淤,让老徒骇眉清目秀,青春勃发,一幅炯炯有神的样子。而对于参加清淤的古家庄老一辈人来说,则是一件没齿难忘的陈年怪事。
那年古月雷四十五岁,按规定这是他最后一次出河工了。古月雷是古家庄有名的好劳力。一米八几的个子,虎背熊腰,走起路来脚下生风。他一身布衣,从来不戴帽子,尤其喜欢羊肚巾。鲁西人的羊肚巾和塬上是不同的。塬上汉子把羊肚巾卷成筒,围头顶箍一圈,在脑门前打一个结。鲁西人要把羊肚巾展开,从脑门往后铺开,在后脑勺把羊肚巾的两个角一扎,头顶被蒙得严严实实。古月雷就喜欢这个扎法。
古月雷属牛的,喜欢吹牛,他在兄弟们当中排行老二,干活不惜力气,加之患有白癜风。基于这些,人送外号“花牛二哥”。对这个外号,花牛二哥嘿嘿一笑,不反感也不言语。
花牛二哥家境贫寒兄弟们又多,爹娘没能力给他及时淘到老婆。因此,三十多岁仍孤身一人。人们说他好吹,这也不假,他能把一个吹成仨。他特别喜欢吹的是力气和胆子,还有他的饭量。只要有“吹点”他从不轻易放过。但是,光吹不行,吹牛是需要资本的,力气和胆量就是他最大的吹资。
有一年冬天,村里一位老人过世。为逃避火化,苦主决定连夜掩埋了事。这不是什么秘密,人们司空见惯,心照不宣。那个黢黑的冬夜,挖完坟坑之后,大伙回村拉尸体,我和花牛二哥负责留守。坟坑周围全是七大八小的坟头,风摇曳着枣树“吱扭扭”作声,村里时而传来此起彼伏的犬吠。又冷又怕,我浑身抽搐。花牛二哥知道我胆小,拽拽我的袖子:“走,下坑,坑里暖和”。是啊,坑里暖和我当然知道,可那地方一会儿要埋死人的。他坐到铁掀把上,点一支旱烟“嘶啦啦”若无其事地抽起来。烟头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照在他红褐色的脸上忽明忽暗。这时候,花牛二哥还是抓住机会吹他的胆子了。什么追赶过白家兔了,遇见过鬼打墙了,扑灭过坟头鬼火了……令人毛骨悚然。
据说,花牛二哥最喜欢与妇女合伙劳动,那种场合吹起来手舞足蹈,得心应手。
大集体那会儿,乡下各种劳动几乎都是人工的。每到麦收季节,毫无悬念,花牛二哥一定是“拉头镰”的。拉头镰必须干到别人前头,把麦子放在身后。身后的一左一右,必须把麦秸有规律地放到他的麦铺子上,这是规矩,这也是花牛二哥最露脸的活路。他割麦子既快又好。不一会儿,见不到他的影子了,再过一会儿,花牛二哥坐到地头的垄沟沿上悠然地烟雾缭绕了。吸一口烟,瞅一瞅后边撅着屁股挥舞镰刀的人们,脸上堆满骄傲的笑容。抽完烟,高兴了也许帮着谁割上一阵子,那要看你会不会拍马屁了。
往地里运送土杂肥是个力气活,一般是男女劳力合理搭配,三四个人一辆地排车车。这时候如果拍对了,你只需轻轻地拽着绳子,花牛二哥一个人的力气足够了。因此,许多人挣着与他搭伙干活。
那年开春,老徒骇清淤工程如期而至。治河工地历来是清一色的中青年男人。这群清一色离开家,就成了无王子蜂,放肆、粗野、疯狂。特别是下工以后,喝酒的、打牌的、吹牛的、看电影的、打架的,五花八门。花牛二哥喜欢躲在一边抽烟,或者三五成群说话拉呱。
有天晚上,队里安排加班。二哥那套车四个伙计趁他的酒劲,不失时机地拍上了:“二哥,就这小车子你一个人飘轻”。
“你几个松开绳子,看我的”。三言两语二哥中招了。
花牛二哥猫起腰,一个人“呼呼”地拉车如飞,果然力大无比。
谁知道,悲剧就在这瞬间发生了。由于用力过猛,二哥脚下一呲,褩绳“咔嚓”拉断了。满载泥土的地排车裹夹着花牛二哥“叽里咕噜”滚下河坡,冲进河底黑乎乎的泥汤里,二哥被死死地压在地排车下面。工地上一片惊呼,所有人“呼啦啦”一齐涌向事发地点。大家七手八脚,把二哥从黑泥汤子里拽出来,抬到岸上清洗渍泥。谁知,仅一支烟的功夫,花牛二哥竟然气绝身亡。
工地上出了人命。消息像风一样迅速传遍各个营地。管理区、镇上的带工干部第一时间全部赶到。在场的民工无不为之动容,惋惜的,流泪的、叹息的、不安的、指责的、埋怨的,焦急万分。特别是和二哥搭伙的四个伙计,双手抱着膀子,低垂着头,悔恨难当。事到如今,也只能听从发落了。
镇上带工的把管区干部和村主任叫到一旁商量处理意见。“面前的主要任务是立刻把二嫂接过来,赶快打发几个靠谱的民工连夜出发。注意,就说二哥身体不好,千万别说实情。”三轮车乘着夜色飞驰而去,接下来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花牛二哥人缘好,能吃能喝能干。集体的活不惜力气,乡亲们的事更是毫不含糊。他突然不在了,吓坏了搭伙的民工,疼坏了村里的乡亲。
花牛二嫂知道二哥身体棒,不会有什么大碍,兴许是吃坏了肚子,或者磕磕碰碰的。她万万没想到活蹦乱跳的男人就这样把命丢给了。二嫂下车,现场的气氛让她预感到情况不妙。当看到草席上僵直的丈夫时,她一下子瘫倒在地休克了。二嫂醒来的时候,躺在营部的床铺上,专职医生,各级带个干部,还有那四个始终低着头的伙计都在跟前。
二嫂是村里人所共知的明白人。她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绪,认真地听取带工干部描述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一声长叹。
“你们都出去吧,让我一个人想一想”。
大约半个时辰,二嫂推开门,让大家进屋。她哽咽着说:“人死不能复生,这事儿跟你们没关系。特别是你们四个也别忒难过”。她擦一把眼泪继续说:“也许是突发心脏病,也许是这里的河神喜欢他,或者他喜欢这条河。孩子们还小,不懂事。我当这个家了,就把他埋在这片吧,让他永远守着这条河。”话至此,所有人都流泪了,惊讶、感动、赞叹。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妇女做出如此决择,让人始料不及。
这一天,农历三月初六,正是花牛二哥的生日!若非花牛二嫂,谁都不知晓。三天后,河湾里堆起一座新坟。那一天,河套上空腾起一缕青烟,柳木哭丧棒插在坟茔的一角,雪白的灵幡在烈烈春风中抖动着;那一期,再也听不到百十号男人粗粝和喧闹;那一季,古家庄的工程提前三天竣工,位列全县第一。上“五七”坟的时候,家人们惊奇地发现,那根柳木棍子居然长出嫩绿的枝条。上三年坟的时候,柳木棍子已经长成对拤粗的小柳树……

作者简介:鲁海,本名胡振同,上学时期就喜欢文学,退下来后,写了一些诗歌,小小说、散文、札记等,散见于报刊,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