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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沟匪事
作者:司晓升
一一根据村中传说编写
一九一八年,岁次戊午,也就是民国七年的冬天,对于甘沟人来说,这一年冬天是个冷冬。
中华民国建立初期,孙中山被袁世凯架空并窃取了革命成果。那时各帮派相互猜忌,各怀鬼胎,互不相让,中央政府被虚化,总统像走马灯一样不停地换人。这时恰逢黎元洪、冯国璋、徐世昌争权夺利之时,谁还有心思治理国家?更别说造福百姓了。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被这帮说一套做一套的家伙们糟蹋的面目全非。
那时侯看起来好像是一党主政,但实际上内部各为独立王国,谁也管不住谁。民间只要有胆大者拉几百号人,弄几十条枪,就占山为王,匪患十分猖獗。他们祸害百姓,烧杀抢掠,独霸一方。这些武装到后来,要么被剿灭,要么成了气候,被官方招安。败者贼寇、胜者王候嘛!古今惯例。后来更有甚者,称其为农民起义。有些确实是官逼民反,头领是贫苦农民走途无路才领着大家揭竿而起造反的。可是不管你怎样说,最后,他们如果祸害一方百姓,视百姓生命如草芥者,人民就可以称他为土匪。
樊钟秀(1888年一一1930年,)字醒民,河南省宝丰县城西夏庄人。为人彪悍霸道,魚肉乡里,人称"樊老二″。他年轻时到少林寺习过武,后来在家乡一带组织武装,与官府作对。由于他两面三刀,阿谀奉承,善于随机应变,所以队伍不断壮大。后离开河南进入陕西,部队暂住周至县东《东林寺》。
樊钟秀的队伍,半官半匪,一路自征粮饷,胡乱摊派,一不屈从,就杀人放火,弄的沿途百姓,怨声载道,叫苦连天。
那年春逢蝗灾,夏遇旱情,甘沟村虽说依山傍水,南有肥沃的旱田,北有黑河滩水网陌阡,但在那个靠天吃饭的年代,天灾连连,粮食歉收,村民们又遭遇到了年馑,又有什办法呢!

一天,五六个背枪的军人,从赤峪河东过水打磨南边的石拱桥,从魁星楼坡坡路上来,没进村就直奔老爷庙,叫来了当时的保长司晋轩和务本堂掌柜司蕴彩,还有春荣堂、敬轩堂等几个大户族的族长。一个脸上长着一撮黑毛、歪戴帽子的小头目,一手插腰,一手压住短枪柄,一只脚踩在长板凳上,大声喝斥着:"我们是樊仲秀的部队,现已被北伐军收编,也是官兵,如今执行任务,路过甘沟堡。看你甘沟土地肥沃,村北稻田莲菜池,肯定富得流油。限你们甘沟堡,要在七天内上交一千个大洋,一万三千斤粮食。"并扬言,如果十一月底前交不完摊派,腊月初一就要来屠城,然后扬长而去。
当天晚上,保长司晋轩就在正街司家祠堂召集来了司家八门子、北头范家和强家、西头李家和王家,以及全村所有家族的族长,商量对策。钱庄家族长司长绪戴一顶黑色礼帽,身穿一件长蓝衫,说话文质彬彬,一看就是个标准的斯文人,想得也复杂,怕事闹大了不好收场,就皱着眉头说,没办法那就交吧。可是又一想,粮款一交,咱全村人明年可咋活呀?这可怎么办。这么多的粮款,咋能凑齐呢。急得他不停地长吁短叹,唉!唉!难!难!
司家八门子各门户族长分析说,咱应该交的皇粮都已经给终南乡公所交过了,樊钟秀的队伍其实就是土匪队伍,并不是正规官兵,没有多少实力,咱们和他们抗争,不怕他们,咱们就不交!再说,咱交完粮款明年全村人怎么生活,唉!这真是逼人呢!西头恒兴堂王家掌门人王震西,人高马大, 络腮胡须圆眼睛,气得站在凳子上大声喊:″怕啥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就和他们拼一把"气的把桌子拍得啪啪作响!
最后全村一致商定,不交!另外固城备战,全村人组织起来,他们如果再来,就和土匪队伍开战。
第二天就派人用大烟土换来了十杆步枪,加上原来村上的一门土炮和各户打兔子的土猎枪。全村成年男丁,开始练兵,没枪就用大刀长矛和石头砖块守城。
甘沟堡有两条南北主路,大势基本延续至现在。东街大家习惯叫东头,东街南半部以明朝洪武年间从华阴迁来的司姓大户为主,建设在早,人囗占全村一半以上。东街北半部人以范姓人家为主,由于甘沟居住区在黑河与赤峪河交汇处的堳坞岭上,黑河从村北崖下西南方向流向东北方向,斜着经过。而赤峪河则是岀山后直着向北投入黑河的怀抱。因为地势像个牙齿,先民们开拓时还把村名叫过"狼牙村"呢。东街是顺着赤峪河西岭三米高的土崖上建的。人们习惯把东街北半部叫北头。而西街由于地势的关系,没有北半部,所以人们习惯把西街叫西头。人们常说,唐塔宋冢朱打圈。为了防土匪,在明朝朱元璋时甘沟村就建成了坚固的城池,城墙高约一丈二尺,加上一丈多深的城壕,看起来就更高了。村南有两个大门,东大门、西大门。村北有两个门,叫北小门,西小门,西小门其实也是向北开的。四个砖砌城门楼,上有哨楼,哨楼内部用那个时代刚流行而少见的白灰粉挂白。村东是高于河水面九尺左右的赤峪河西岸,甘沟人把赤峪河叫作沟河。村西北方向是黑渭老南岸一一堳坞岭。两面都是天然屏障。而且村里早就有关羽骑赤兔马、提偃月刀夜里在城墙上巡城的传说,相传有好多人夜里都听到过赤兔马在城墙上跑过时的马铃声。这也助长了人们依赖神灵保佑的幻想。冷兵器时代易守难攻的地形地貌,更加坚定了村人能守住城的信念。
全村人给城墙上背石块和砖头,几十个小伙子持枪日夜在城墙顶上巡逻,把四个城门扇关上,每个门用十几个碌碡扛住。
腊月初一早上,阴云密布,寒风凛冽,老爷庙东崖上那一排皂角树上,乌鸦不时发岀呱!呱!呱!那难听的叫声。空气都好像凝固了一样寂静!

这时,一队大约有百十号樊钟秀部队匪徒,荷枪实弹从东林寺岀发,过赤峪河沿着桥西胡同路一直向西,到老爷庙东边顺着"龙头"(那时甘沟一处地名)西边的大路一直向前进攻。这时,东南大门上守城的司槐亮老汉发现后,敲响了放在南门楼顶哨楼中的战鼓,听到鼓声后,武装好的民兵们从南大门东边登城的斜坡路,一溜烟登上南城墙,准备应战。
匪徒听见擂鼓声,迅速占领城门外老王庙,又借助南城门外老屋家、新烧锅家和另外几家场里的麦草垛,向城墙上射击。城墙上的民兵也开枪还击。一时间枪炮声大作,炮弹炸燃了几垛麦草垛,霎那间浓烟滚滚,遮天闭日,鼓声喊杀声响成一片。第一波冲到城根的匪徒,被城墙上投下的砖头石头砸得抱头乱窜。后面的匪徙也被民兵土枪土炮击退。过了一会儿,匪徒又冲上来,一直冲锋了五六次。这次,冲在最前头的一个匪徒,趴在路边对窝石后,向城门楼上哨楼开枪,正击中擂鼓的司槐亮老汉头部,一股鲜血直接喷溅在司槐亮老汉身后的白灰墙上,司槐亮老汉应声倒地,再也没有起来。司槐亮老汉是为了保卫村子壮烈牺牲的第一个英雄。南城门哨楼北墙上那一块司槐亮老英雄洒下的血迹,一直到五十年代拆南城门楼上的砖,修新建的周兴河桥时,还历历在目。
双方就这样一真对峙到天快黑,匪徒们才抬着伤员,灰溜溜地退回东林寺。
第二天又围城一天,城池还是安然无恙。第三天樊匪增加了兵力和机枪。天蒙蒙亮,樊匪己经开始攻城了,他们凭借着火力压制,有一部分匪徒冲到了城门前。城门扇上不到两米处留的炮孔,村里炮手给土炮装填上火药,再填上"铁碗豆″(俗称炮籽),然后五个人合作,把炮囗架在城门扇预留的孔里,后面一个人再用火绳点燃炮尾留的稔子,放一炮后再把土炮抬下来再给炮囗装火药。就在装火药这个节骨眼上,攻到城门前的匪徒,借机从门扇上那个炮孔,把手枪伸进来,打死炮手范黑妮,司炳坤手臂中弹,鲜血长流,没受伤的李义所,架着司炳坤急忙顺着"马道子"城墙根向西逃到西街。这边的匪徒和又攻来的匪徒,搭人梯把两扇城门扇上面那块月门板,用枪托砸掉,再从月门板上面翻进村,十几个匪徒移走了碌碡,打开南大门,然后匪徒蜂涌而入,村人见城破,纷纷逃向西北小门。而北头人就近躲藏在"没天州"(东街北头路西一大块无人居住的荒芜槐树林),人称"没天州"中的灌木丛中。
甘沟村那时向北走要下坡,下了坡就是黑河滩,以种植稻子,莲藕和各种蔬菜为主。出西小门不远,路东有一大片羽子(一种芦苇)园。村里人如果岀远门,向北是黑河,是走不远的。

匪徒在后面追,人们向西小门囗逃,到了西小门囗,大家急忙把扛在门扇上的碌碡推开,逃岀城钻进有水的羽园里。由于西小门是个下坡,等后面人赶到时,推开的碌碡又自动滚下来把门又扛住了,下一波人还得再次推碌碡。匪徒借机在西十子趴下,用机枪向西小门扫射。光西小门囗就被匪徒打死打伤几十个人。
后面的匪徒进村后,一时间枪声、哭喊声、惨叫声、求救声不绝于耳。村里鸡飞狗跳墙。他们分几路挨家挨户搜查,搜走了柜里的银元,大烟土碗(那时家家种大烟,和现在种猕猴桃一样)、楼上的没转移完的粮食、鸡、猪、牛也被牵走。住草棚的穷人因抢不到东西,一般不会进去的。
当时钱庄家女掌柜来不急跑,就给满脸抺上土和灰,急忙跑到北头禹二嫂家,拉了禹二嫂一身破旧衣服穿在身上,上炕坐在火沿头。两个土匪进门后看没什么东西抢,细看了一下炕上坐着的女人说:"我看你就不像这个屋里人,脸黑脖子咋那么白呢″,钱庄家女掌柜连忙用各种语言唐塞过去。两个匪徒见也没搜岀什么东西,只好悻悻而去。钱庄女掌柜才逃过了这一劫。
庆合堂司学廉那时还不到四十岁,血气方刚,从城墙败下来后,立机回家拿起梭镖,在巷道囗(那时大户人家大门都留在门房最边一间的最边处,门房是不留窗户的。巷道子窄而长,易守难攻)。等匪徒进来,连续刺伤三个匪徒后逃岀家门,后面匪徒开枪击中司学廉背部,司学廉躺倒在自己家门前,鲜血流了一地。匪徒进屋后抢走司夫人放在桌面上的一只银镯,然后点燃一堆火,拷问司夫人银元和烟土在哪里藏着。他们拿走银元,又在井里拐洞里搜走了今年新刮的三碗大烟土,临走时发现司夫人手上还带着的另一只银镯,司夫人不给,残忍的匪徒就开枪打死了司夫人。岀门看见司学廉还躺在大门外,一个匪徒准备再补一枪,另一个匪徒连忙说:″别开枪,浪费子弹!″说着用剌刀在司学廉身上连刺三刀,然后才离开。其实那时司学廉并没有死,枪没打中要害,补的三刀也没伤及致命处,他只是假装一动不动,才瞒过了匪徒,捡了一条命。后来司学廉还活到解放后,六十年代末才去世,享年九十六岁。
可能匪徒早已经打听好了。强维山家大女儿强春灿,是村里长得最漂亮的女子。上身穿一件大红裹肚,下身穿一条绿色裤子,齐腰长发独辫子吊在背后,脚小跑不动,刚跑到门囗,就被两个匪徒拉进屋里,匪徒动脚动手,春灿见势不妙,就大声喊叫,并用双手抓破一个匪徒的脸。然后极力挣脱,跑出门一看大路上还有匪徒,就转身跳进自己院子的一囗井中,宁死也不屈服于匪徒,用生命捍卫着清白节操,真是一代烈女啊!

村民团结一心,奋力抗击樊匪,三天三夜,最后终因武器落后,缺乏正规指挥而城被攻破。但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人神敬仰,值得我们后来人永远纪念和学习!
在这次事件中,村里共牺牲二十七人,受伤五十多人,抢走粮食和财物不计其数。一九一九年清明节(第二年),村里召开了庄严隆重的追悼纪奠大会。奏哀乐、摆供品。县政府派员参加大会。把英雄们(不分是不是司姓人)的灵位放在司家祠堂内供俸。
这件事情虽已过去近百年,但是对甘沟人来说,那是一场洗刷不去的噩梦。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大人𣎴在家,我和邻居三个小伙伴在家促迷藏,把家里翻的乱七八糟的,大人回来一看说:看你们几个咋像樊老二来了。
此文是作者根据司家祠堂保存的先祖牌位和老一代亲历人传说写的,人和事都不一定完全符合事实。如果那时的亲历者活着也都一百多岁了。文以载道,只有对比,才能珍爱。但是缅怀先烈,不忘根本,学习先辈们的爱国爱家的精神,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才是我写作的初衷!这本来就是一本可歌可泣,永远不可忘记的村史、家史!
向早年英雄的甘沟人民致敬!
写于2023年10月下旬



作者简介:司晓升,男,1952年生,网名终南秋翁。西安市周至县终南镇甘沟村人。1968年毕业于周至三中。曾创办陕西务本堂园林有限公司。现为西安市诗词协会会员,周至县作家协会会员。曾担任过西安市花卉协会副主席,村苗木专业合作社理事长,村小名誉校长。县作协理事,县美协东边分会名誊副主席,县书法协会东边分会顾问,13772038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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