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村庄

                      文/韵荷

    (一) 

他们之间有过爱情吗

周末回村，我在巷子里转悠，路经他和她的家。

就在我们家老屋的斜对面。前院有三间土坯房，后院有一眼黑漆漆的窑洞，还有一院子的杂树杂草。

记忆里，他是高个子，驴脸，又黑又瘦，是个倔老头。手里总提着旱烟锅子，走到那里，就圪蹴到哪里，从烟袋里捏一小撮，划根火柴，点上一锅子。他蹭在墙角，沐着阳光，慢悠悠抽吸。几只麻雀站在不远处的树稍上，聊着闲话。有人牵着大黑狗远远看见他，和他搭话：叔，这会消闲啦！他挑着眉毛，斜着眼回话：不闲你能看见我？噎得问话的人一愣一愣的，好像问错了似的。气得那只大黑狗瞪圆了眼睛，呲着牙，一副凶狠狠要帮主人报仇似的。他倒像个没事人，醉在阳光里，很享受的样子。

记忆里，她是中等个子，短头发，深窝眼，也是又黑又瘦的。她时常穿着深蓝色的偏襟上衣，黑色的裤脚口总是裹得严严实实，利利落落的，一副随时要起跑的样子。她的表情总是冰冰的，连目光也是，她很少笑，也很少说话。每天午饭后，她总是盘坐在自家门口的那块大青石上，腰挺得直直的，手里永远有干不完的活。

他们是明媒正娶的夫妻。但感觉上，又好像不是。记忆里，从没见过这两个人好好说过话，那怕一次对视的眼神，没有，绝对没有。她住在前院的土坯房里。他住在后院的黑窑洞里。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将近50年。五十年啊，她给他生育了5个子女，她给他做了一辈子的饭，洗了一辈子的衣，替他操心了一辈子。可是活着，活着，却活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负责他的一日三餐，但从不与他同桌吃饭。饭做熟了，要不他先吃，要不她先吃，无论谁先吃，总给对方留着。洗衣服的时候，要么给他单独洗，要么给她单独洗，两个人的衣服从不揉进同一个水盆里，却晾在了同一根晒绳上。听说到了花甲之年的时候，儿女们实在看不下去了，让他去了老大家，她去了老二家。距离产生美嘛。然，分开的几年时间，两个人谁也不关心谁，谁也不问候谁。

终于，他去世了，患的是肝癌。没几年，她也患了病。即将去世的那天晚上，月亮挂在窗户外，冷飕飕地看着她。她蜷着身子躺在炕上，一群子女围着她。她沉默了许久许久，仿佛在回望她长长的一生。最后，她的眼角缓缓滚出两颗眼泪，艰难地说，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把我和他葬在一起……

说这话时，她孱弱的目光里泄流出凌厉的，咬牙切齿的恨。这恨，仿佛夹着刀片，凌迟着每个儿女的心。他们知道，母亲的苦，母亲的难，母亲的倔强，母亲一切一切的不容易。

然，第二天，唢呐声声，人声暄暄，一群儿女扶着棺木号啕大哭，一路把她送到南坡的柿树下。最终，她和他还是被合葬在了一起。

    (二)

村里来了四个说书的

那年冬天，村里来了四个说书的。

天擦黑，我正和几个小伙伴在村口的槐树下玩耍，村里结伴来了四个人。一个半盲的，牵引着三个全盲的，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根长竹棍，腋窝下挂着个馍布袋。

来人啦，来人啦，不待我们跑回家，在村口把哨的风儿很快把消息送到每户人家。寂寞的小村庄一下子就沸腾了。

我们的队长，一位和蔼可亲的中年男人。他把说书的安排在学校的教室里。教室里多余的旧桌椅，临时摞在墙角当观众了。少顷，男人们握着旱烟袋悠哉悠哉来了，女人们口袋里别着鞋底叽叽喳喳过来了，老奶奶们颠着小脚满怀好奇过来了，孩子们小鸟般蹦蹦跳跳过来了。教室里面挤满了人，每个人的眼眸里都挂着笑，挂着欣喜，挂着对外来世界的期盼。

说书人被围在中间，被黄亮的灯光映着，被村民们的目光逐着，脸上黄灿灿的，像是被灯光镀了一层金似的。外面北风呼啸，室内人心鼎沸。几个说书人眉飞色舞，一会儿换二胡，一会儿换快板。一会儿站，一会儿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愁蹙眉头，一会儿慷慨激昂。一直说到半夜，说到口干舌燥，直到队长扯着粗嗓子喊：散摊了，散摊了。大家笑声连连，仍然探着脖颈，意犹未尽，抱着一屋子灯光赖着不肯走。

拉灭灯绳，屋子黑了，人群散了，笑声散了，巷子里只有北风还在无聊地吹着口哨。队长举着手电筒，在巷子里跑前跑后，月亮颠着小碎步紧撵着队长的黑影子。队长给说书的忙着安排晚饭，住宿。东家安排两个人，西家安排两个人。不论人派到谁家，必是热脸相迎，热馍热汤热菜侍候着，出门人不容易啊。

那时候，说书是不要钱的，村民们手上也没有钱。落脚到那个村庄，那个村庄的人就热情接待，不用出示什么身份证明，管吃管住，走的时候给每人布袋子里再塞几个窝窝头，几根萝卜咸菜。那时候，人都穷，都是可怜人，天下穷人一家亲。越是都穷，越是有人情味，越是懂得彼此疼惜。

第二天，他们四个人拄着长竹棍，背着鼓囊囊的馍布袋，披着金灿灿的阳光，在村人的目送下，高高兴兴又向另一个村庄出发了。北风安静地躺在老槐树的枝杈上，舒展着四肢，做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那时候，人简单，事简单，心简单，快乐也很简单。人与人之间，少计较，多付出，满满当当的人情味。谈钱，多伤感情呀！

作者简介：韵荷，70后，《中国教师报》《教育周刊》驻运工作站主任多年，北京文化出版社主任编辑，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相信只要坚持做自己，世界就会给我们的锦上添满喜欢的花朝月夕。著有散文集《遇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