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叶：搅动世界的一只蝴蝶（下）

铁道兵报社 罗光明

茶叶，千百年来不仅见证着中国王朝的更替，也成功塑造了世界风貌。在中国外贸史上，从古丝绸之路到茶马古道，都有茶叶的身影，大航海时代到来后，茶叶又从马背上登船远洋，通过陆上和海上丝绸之路，流向东南亚、西亚及欧洲各国。

十七世纪初，茶叶这个来自“东方神秘的叶子”，作为可治百病的仙草，最早由葡萄牙人从澳门带到欧洲。葡萄牙公主凯瑟琳嫁给英王后，每天下午都会在皇宫与皇家贵族、亲朋好友一起饮茶，展示来自东方茶文化的风雅，这一时尚很快从皇宫传到贵族，从贵族传遍英伦三岛，在大不列颠刮起狂热的“中国风”。

这股“中国风”很快呼啸着越过英吉利海峡，席卷了整个欧洲。喝中国茶成为十七世纪欧洲人争相追逐的时尚，尤其是在工业革命的故乡英国，举国上下风靡喝茶，上至皇室贵族，下到平民百姓，早也喝，午也喝，晚也喝，富也喝，穷也喝，哪怕不要面包也要喝，要不然一天白过了。中国茶的超级魅力，让大不列颠步入了全民饮茶时代。

英国人对来自中国的茶，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狂热。当从中国运输茶叶的一艘艘商船，出现在英吉利海峡海平面时，伦敦登时万人空巷，人们涌向海滩，像迎接胜利归来的英雄般，朝着载满中国茶的船队发出山呼海啸般欢呼。

短短一个世纪里，中国茶击败了咖啡、杜松子酒，成为英国人的头号饮品，独占了英国饮品的半壁江山。为此，英国出现了专门的茶馆，到十八世纪初，伦敦茶馆达2000多个，茶之芬芳无处不在。

那会儿走在伦敦街头，令人常常感觉走错了地方，因为到处张贴着关于茶叶的海报，仿佛是在中国。据说，茶叶是有史以来，在伦敦最早出现的商业广告产品。

大不列颠人对茶的喜爱，英国女作家奥斯汀在她的小说《傲慢与偏见》中有过精彩描写：主人餐后必喝中国茶，“当茶壶送进书房来时，房间里立即弥漫着沁人心肺的芳香……一杯热茶所提供的温馨美妙难以形容。”

对英国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喝下午茶更重要的了。当时有首民谣这样唱道：“当时钟敲响四下，世上一切瞬间为茶而停了。”除了地震和恐怖袭击，恐怕很难有什么事情，让英国人在下午4点钟放下手中的茶了。喝下午茶习俗，至今在英伦三岛盛行。

喝中国茶在英国人眼中，已不仅是一种时尚，更是一种生活态度，正如名士约翰逊在诗中写的那样：“与茶为伴欢娱黄昏，以茶为伴抚慰良宵，以茶为伴迎接晨曦”，他称自己是“顽固不化的茶鬼”。

喝茶的风尚，还改变了英国旧有社会习俗和戒律。那些装饰典雅、专门供应茶点的茶馆，第一次允许女性进馆享用，而这之前的咖啡馆和酒吧，只允许男人进。喝茶时尚一不留神，成为促进英国妇女解放的帮手。

中国茶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英国人的生活和社会文化。

美丽优雅的凯瑟琳王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陪伴她漫长孤独岁月的中国茶，竟改变了英国人的生活方式，她由此被称作英国历史上第一个“饮茶皇后”，成为人们记住她的唯一理由。

时间的长河缓缓流动，当我们漫步在历史的河畔，会神奇的发现：产自古老中国的一片小小茶叶，对人类文明史的改变从未停止过，茶叶以无穷的魅力和不可思议的影响力，令人类沉醉，令世界改变，正如英国历史学家麦克法伦在《绿色黄金：茶叶帝国》一书中所说：“只有茶叶成功征服了全世界。”

最先开展茶叶贸易的是被称为“海上马车夫”的荷兰人。新航路开辟后，十七世纪初，在直布罗陀海战中大败西班牙的荷兰人，通过刚成立的东印度公司从爪哇到澳门，将中国茶运往阿姆斯特丹，开启了输往欧洲的茶叶贸易。一直到十七世纪中叶，茶叶贸易一直被荷兰人垄断。

广受英国及欧洲人喜爱的中国茶，让盎格鲁撒克逊人看到了巨大的市场和商业价值，自然不愿将这个聚宝盆由荷兰人独占，于是，在英王授意下，也效仿荷兰人成立了东印度公司。从此，两个东印度公司就在海上打起来，从大西洋打到小西洋，从马六甲打到台湾海峡，英国人凭借工业革命打造的雄厚实力，打败了曾一时称霸海洋的荷兰人。

打胜的英国人从此垄断了茶叶贸易，从十七世纪末每年200磅，猛增到十九世纪初2800万磅，100多年中增长了14万倍，中国茶超过瓷和丝，约占整个进口货的90%。在茶叶贸易的支持下，英国人狂热地喝了一个世纪，喝出了全民的狂欢，也喝出了一场尴尬的现实，英国人发现，他们喝掉的不光是茶叶，还有大堆大堆的银圆，像流水般哗哗流入中国，导致国内白银严重短缺。英国人坐不住了。

1793年，乾隆皇帝八十二岁生日时，英王乔治三世派出一支600多人的使团访华，率领这支浩浩荡荡队伍的是拥有64门火炮的“狮子号”巨舰，上面坐着马戛尔尼勋爵，他是这支英国历史上最庞大外交使团的团长。

此时的不列颠帝国凭借工业革命成果，已横扫西半球，滚滚浓烟将大英帝国商品，送到了地球的每个角落。对中国这个历史悠久的神秘东方大国，他们却依然充满好奇和尊敬，渴望借助这个规模庞大的外交活动，叩开与清王朝的通商大门，扭转因喝茶造成的巨额贸易逆差。

负责接待的就是曾被美国人评为“世界首富”的和珅。为讨好清朝皇帝，英国人光给乾隆爷准备寿礼就花了一年多时间，都是当时最新发明的科技产品，有蒸汽机、棉纺机、织布机、精致的钟表、新式火枪等。然而，乾隆皇帝对这些礼品却不屑一顾，在他看来这些都是雕虫小技、奇技淫巧，于是笑着对大臣们说：“这些东西可以给小孩子当玩具。”结果这些珍品全部被扔进圆明园，直到第二次鸦片战争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仍原封不动尘封在仓库里。

中国古代，严格讲是没有外交关系的，有的只是朝贡关系。古代皇帝们认为，中国是世界中心，他们“临御天下，统理万邦”，所以乾隆爷对茸尔小国英国开展贸易的愿望断然予以回绝。在他看来，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无需“外夷”之物。封闭保守、固步自封的清王朝，就这样失去了一次开阔视野、亲近现代科学技术的绝佳机遇。在风起云涌的科技创新大潮中没能成为弄潮儿的清王朝，终将被历史所淘汰。

可笑的是，对先进科技不感冒的乾隆爷，却对当时为马戛尔尼牵后衣摆、会说中国话的12岁金发少年斯当东十分喜爱，把他叫到跟前亲切交谈，当场赐给他一块精制翡翠，还解下腰间绣着龙纹的黄色荷包送给这位洋娃娃，给了他莫大荣耀。这两件御珍至今收藏在英国博物馆中。

马戛尔尼乘兴而来，铩羽而归，什么也没得到，什么也没改变，英国人大失所望。没有白银，拿什么交换茶叶？

鸡贼的英国人想来想去，想了个损招：用鸦片换取中国白银。针对中国人有抽鸦片习惯，开始有计划大规模地从印度向中国走私鸦片，从最初每年二三百箱，到鸦片战争前暴涨到四万箱，价值白银300万两。短短三十年，从中国回流英国的白银超过2.4亿两，鸦片为英国带来巨额暴利。

茶叶，无意识地流入英国；鸦片，却是英国有意识地输入中国，可以说，盎格鲁撒克逊人是世界上地地道道最早、最大的毒贩子。

鸦片在中国泛滥，令“睁眼看世界”的第一人林则徐，一眼就看清了其危害，他在给道光皇帝奏折中说：“数十年后，中国将无可以御敌之兵，亦无可以充饷之银。”在有识之士一浪高过一浪的禁烟呼声下，道光皇帝派林则徐赴广东禁烟。

1839年6月3日，林则徐在广东虎门海湾当众将收缴的鸦片焚毁。短短一个月中，共销毁鸦片2万箱、1200吨，沉重打击了鸦片走私。眼见鸦片带来的财路被断，当了几百年海盗的英国人，依仗船坚炮利，对中国发动了可恶的鸦片战争。

值得一提的是，鼓动这场战争的关键人物，正是47年前备受乾隆宠爱的“洋娃娃”斯当东。此时已是资深议员的斯当东，在议会竭力鼓吹“中国听不懂自由贸易的语言，只听得懂炮舰语言！”在他的影响和极力推动下，英国下议院以九票的微弱多数通过了对华动武决议。多么讽刺的一幕：一个曾受外国皇帝恩赐、备受宠爱的人，却带头向那个国家扬起屠刀！

黄头发、蓝眼睛的盎格鲁人、撒克逊人从来就不懂得感恩！当年，在地球的另一端，他们乘坐“五月花”号帆船横渡大西洋到达美洲新大陆时，受到印第安人热情款待，他们的“报答”却是：几乎将印第安人屠杀殆尽，令北美原住民今天只剩下20万人左右。美国内战英雄谢尔曼有句名言：“只有死了的印第安人，才是好印第安人。”披着文明外衣的盎撒人，用沾满鲜血的双手，在人类文明史上留下最丑恶的一页！

1840年6月，英国派出47艘军舰、4000名陆军，打响了鸦片战争。战败的清政府签订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南京条约》。英国人拿走了香港岛、2100万两白银，逼迫清廷开放广州、福州、厦门、宁波、上海五个口岸通商。

鸦片战争是中华民族跌入苦难深渊的开端，成为中国近代史的起点。从此，曾经的东方大国逐步沦为半封建半殖民地，国家蒙辱，人民蒙难，文明蒙尘。从1840年到二十世纪20年代的80年里，西方列强强迫中国签订了900多个不平等条约和文件。《马关条约》的赔偿额，相当于日本七年财政的总和，日本就是用这笔钱打造了现代工业体系；《辛丑条约》后，中国除了盐税，其他税全部作为赔款给了列强。有“民国第一名记者”之称的黄远生悲愤的写道：“一国受人欺凌至此，吾人真乃生不如死！”

历史不应忘记。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贪婪成性的英国人并不满足打通中国贸易通道，他们最终要的是独霸利润巨大的茶叶市场。当时全世界只有中国有茶树和制茶技术，英国人挖空心思、坑蒙拐骗，花了一个世纪时间，从中国偷窃树苗、种子、技术。

第一个到中国偷盗的英国人戈登，偷了8万粒茶树种子，拿到殖民地印度去种，结果刚一发芽，就被神牛啃光了。不死心的英国人，又派出号称植物学家的福琼到中国偷。这个英国人剃掉头发，戴上假辫子，穿上清代服装，化妆成中国人，多次偷偷溜进产茶区，前前后后三年里，从中国偷运茶树苗2.7万株、1.7万粒发芽茶种，并带走了8名制茶技师。福琼的卑劣行为被史家公认为：“人类历史上最大的贸易秘密盗窃。”

然而，这样一个茶叶小偷，一个世纪盗贼，在英国竟被塑造成伟大的植物学家。

英国的茶叶开拓之路，从一开始便充满血腥地掠夺和可耻的盗窃，他们凭借着强权与霸权，终于取代中国，实现了茶叶帝国梦。

中国茶在世界贸易舞台上曾经一枝独秀，风华绝代。然而国运衰，则万事衰，在西方列强的巧取豪夺中，中国茶与腐朽的清王朝一起走向衰落。直到今天，中国茶叶在世界贸易份额中，只有印度的三分之一，尚不及小小的斯里兰卡，而这些地方的茶树“祖宗”都来自中国，是英国佬把当年偷抢的茶树、茶种移栽到这些殖民地的。

凭借日不落帝国影响力，英国人一手抓鸦片，通过鸦片贸易征服东方；一手抓茶叶，通过垄断茶叶贸易征服西方。喜欢喝茶的英国人，将茶文化也带到殖民地美洲，不曾想，却为此丢掉了新大陆。

爆发于十八世纪中叶的英法七年战争，给英国财政带来严重危机，于是他们把“赚钱”的手伸向北美殖民地。先是通过《茶叶税法》，规定茶叶只许有国家背景的东印度公司垄断经营，这一政策严重打击了当地茶叶走私者利益。接着又制定出《印花税法案》，本来按常理卖茶叶才纳税，新法却规定买茶者也要交税。

殖民地的美国人不干了，先是抗议不喝茶，不成；再以胡桃叶代替，还不成；不得已派人到宗主国去申诉，被英国国会拒绝。早已生有二心的美国人，以此为契机，揭竿而起，掀起了声势浩大的反英浪潮。

1773年12月17日，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位于美国东北部大西洋沿岸的波士顿港口格外平静，空无一人。黑暗中，一队波士顿人在夜色掩护下，悄悄登上3艘英国商船，将船上342箱来自中国的茶叶全部倾入海中，整个港湾顿时弥漫着茶叶的芳香……

茶叶，又一次见证了人类历史的演变。“波士顿倾茶”事件，石破天惊，揭开了美国走向独立的序幕，在美国历史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美国人至今把波士顿倾茶事件等同中国的辛亥革命，认为中国人不知辛亥革命，如同美国人不知道波士顿倾茶。

无法想象，漂洋过海的“中国茶叶”，竟然成为美国独立战争的导火索，美国人用海水煮出了一壶独立好茶，在这壶茶中诞生的美利坚合众国，改变了世界版图，重塑了世界格局。

1903年，戊戌变法失败后逃往海外的梁启超先生，游历美国时，专程来到波士顿港湾。湛蓝湛蓝的大海波光粼粼，水天一色，一排排奔涌的浪花似千军万马冲向岸边，发出隆隆吼声。望着这片沸腾的大海，先生想起同样发生在海湾的“虎门销烟”事件，感慨万端：波士顿倾茶赢得了美国十三个州的独立，而虎门销烟却令中国丧失了主权独立。以茶叶为导火索，在北美崛起了一个新兴帝国。同样因为茶叶发生的鸦片战争，却使中国沦为半殖民地，受尽百年屈辱。

历史真是个幽默老人，自明朝中叶以后，中国逐渐走向闭关锁国之路，但锁不住茶叶参与世界历史进程。沧海桑田中，那浸泡在杯中的茶叶，似乎从未改变，改变的是杯外世界，因茶叶引发的三场改变世界的战争，一举扭转了历史走向。

茶叶，纤细而轻柔，却如此有力。

20世纪60年代初，美国气象学家洛伦兹提出了一个混沌现象：南美洲亚马逊热带雨林中，一只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一场龙卷风。这就是著名的“蝴蝶效应”。

一叶见方寸，茶中有乾坤。中国茶就是搅动世界的那只蝴蝶。

槛外人 2023-1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