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巧合
李忠继
近日,我从卧室衣柜最下层翻出了一个逾四十年,几乎处于尘封状态的黑色手提包。
现在回想起来,这个黑色手提包,即使是在都市里频繁乔迁、屡次挪窝的过程中,在“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的鼓动下,不惜丢这弃那,也没有将这个黑色手提包扔掉。
黑色手提包内共收纳了九个档案袋。档案袋上分别标明了文件类、经济类、文化类、影像类、实物类、来往类、卫生类、家谱类、大事类等字样。一些在计划经济年代留下的票证和物件各归其位,本无多大收藏价值,只是留作本人平时欣赏和回味吧了。
当我小心翼翼地翻到那份“大事类”档案袋时,一张品相有些残缺,纸色有些发黄,面积宛如纸币一角钱大小的纸片突然映入眼帘。这张记录着外婆名字和生辰八字的物证,清晰地写着——继华出生年于己亥古九月廿八日巳。共十五个字。
看到这张小纸片的那一刻,我突然发现自己的几个名字与外婆都有忌讳的字眼。特别是,自己的生辰与外婆是不是有巧合之处?
这张小纸片,诠释了我和外婆名字的缘分。小时候,就外婆的名字,我曾经问过母亲:“外婆叫啥名字?”母亲只是用摇头作答。这也难怪,过去的乡下没有户口本。早年,我只知道外婆姓陈,娘家是孝感毛陈渡。村上的大人和小孩称呼外婆,有的叫陈大婆,有的叫姥姥。外婆这一辈子,没有出过工,没有办过证,就连医院也没有去过,从出生到病逝,一直没有用上自己名字的机会。在过去,一般乡下婆婆的称谓多以姓氏代替,从不将名字示人。加上过去老人的名字也称名讳。“讳”字,顾忌也。因此,外婆的名讳,我的母亲那敢随便问起?
说来也怪,也巧,我的现用名字及曾用名共有三个:出生时一个,上学时一个,上班时再一个。在这三个名字中,礼华是父亲起的,蔡华是老师起的,忠继是养父起的,换来换去、叫这叫那,有的名字搭配一个“华”字,有的名字搭配一个“继”字,就是无法绕开外婆的名讳。按常理讲,做晚辈所用的名字要避长辈,否则极为不敬。而我的名字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冲撞外婆的名讳,怎么外婆就会甘心情愿地接受,而不持反对意见呢?
这张小纸片,寄托着我对外婆深深的思念。听母亲说,外婆在花甲之后,有一个无法解开的心结——如何解决李家后继无人的问题?外婆不难想到,一边是两个姑娘膝下儿女成群,一边是两个儿子膝下无儿无女,在喜忧参半中,外婆紧急地开启了收养继孙子之旅。听说,外婆启先锁定的“继孙”是姨妈家的老三。我的这位表哥比我长三四岁,身体也比我结实,因水土不服,在外婆身边生活一个多月就重返武汉了。无奈之下,外婆不得不将目光转移到我蔡家,而蔡家的老大要立门户,老三刚刚出生,最终锁定了我这个老二。
三岁那一年,我在外婆的操持下,以一桌酒席的村中长者为证,以二份“继书”为凭转换了角色。从此,我承担着顶门立户、延续香火的重任。除了工作在武汉的二舅外,“新家”只有年迈的外婆,脚残的大舅和年幼的我,祖孙三代相依为命。岁月如歌,转眼间我在外婆身边度过了十八个春秋,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成长为一个能挑起一担谷子的青年。
在我的记忆中,外婆家有两件宝贝,是它们承担了我的衣食住行:一件是那辆有点摇晃的杉木纺线车,一件是那杆有些年代的十六两铜盘秤。十八年的寒来暑往,外婆要么用那双干枯的手,为我纺线抽丝,不认时辰,不定时日地纺好一个个纱锭,确保我在夏天有遮体之布,在冬天有御寒之衣;要么用那双干涩的眼睛盯着秤杆上的一个个秤星,为我做些小买卖,无论是盛夏,还是严寒地出摊守候,赚得一点养我的油盐钱和供我上学的开销,使我在无忧无虑中念完了小学、初中和高中。
这张小纸片,承载了外婆对我成长的期待。我上初中时,外婆快八十岁了。也许,外婆在想着自己渐渐老去,我在慢慢长大的同时,也在想着有些事情要向我交代。一天,外婆叫上我,拉着我的手,将我牵到家中那个被岁月磨光了边角,被烟火熏黑了外板,上方是两扇活页门,下方是一个暗仓室的大立柜前。外婆伸手拉开大立柜的左门,指着背面上端贴着的一张小纸片,笑着对我说:“只说你听啊,这纸上记着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是十多年前请人写的。”我借着亮瓦投下的光亮,注视了一下纸片上的内容,明白了外婆的用意。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生日,就无从琢磨自己和外婆的生日有何巧合之处。外婆接着说:“我死后,在清明节给我坟头撮上几锹土,不让坟头塌了就行了。”外婆的话使我暗暗地流下的眼泪。从此,我默默记下了这张小纸片。
外婆知道,立门户,续香火,结婚是大事。一天傍晚,外婆用接近二十年的时间,将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三百五十多元钱交到我手上,并嘱咐我,所有这些钱,是准备你长大后结婚用的。在那个艰苦的年代,这些钱是一笔不少的数目,要是娶媳妇,可以置办一套当时最为时尚的“三转一响”。除此之外,外婆还吩咐工作在武汉的二舅(我的养父)置买了三间房屋的红瓦,决定在适当的时候,拆掉两间老房,建造三间新屋。
公元一九八一年十月一日,外婆病逝。在安葬她老人家之后,我小心撕下了这张小纸片,然后将小纸片夹在一个小本子中,随身带往我工作不久的武汉。
这张小纸片,再现了我和外婆一生的情结。我先拍好小纸片的图像,再找来一个可以封口的小塑料袋将小纸片装入其中,重新放回原处,然后打开电脑,通过万年历了解到外婆出生于一八九九年。无疑,外婆的一生经历了三个朝代,生于清朝,嫁于民国,逝于新中国。
我和外婆同一个属相,这是不容置疑的。最有说服力的是,三年自然灾害的头一年,湾子里出生的几个孩子中其中有我,因此,我对自己的出生年份不表示怀疑。那么,我的出生日期到底是哪一天呢?一时没有找到令人信服的证明。上班的时候,同事们一提到我的生日,我除了惭愧,也有苦恼,心想,不呆不傻的我,怎么成了一个无具体生日之人?为了自圆其说,我往往以“三说”加以搪塞——农村无户口本说,贫穷无生日宴说,“继书”无年龄记载说。
听母亲讲,家人的生日,父亲是有记载的。父亲不仅有点文化,且当了二十年的村支书,有遇事留痕、行事留迹的作风。家中每一个孩子出生,父亲都会将其生辰八字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这个小本子,父亲非常看重,不是轻易地放在一般的抽屉,而是连同其他重要物件放入一个网兜,再将网兜挂在他和母亲卧室的房梁上。
参加工作前,我只有一次动过那个网兜,是为了寻找那份存放在父母手上的“继书”。“继书”是找到了,可那时没有顺便弄清自己生日的想法。就这样,错过了难得翻翻那个小本子的机会。一九九一年夏季,杨店河发大水,母亲守护的几间土坯房屋因年久失修,在几场大雨中全部倒塌,从此,那个挂在房梁上的网兜永远失去了下落,我的生日似乎成了永久之谜。
二零一九年上半年的一天,有关我生日的铁证突然浮出水面。因同学聚会,我回了一趟老家的杨店镇,并应我弟弟老三之邀,在他家小住了一夜。当同老三聊到我的生日时,他搬出一只箱子,从箱底找出一个笔记本,其中两页上清楚地记录着我们父母、九个兄弟姐妹,还有婆婆的生辰八字。见到自己寻觅多年的生日,我喜出望外,迅速拿出手机拍下。据老三说,这些亲人的生日,是他于一九八六年三月,抄录那个网兜内的小本子。这个时候,即便找到到自己生日的铁证,也没有联想到自己和外婆的生日有何巧合之处。
这张小纸片的重现,使我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心理驱动。我又急不可耐地点开电脑上的影像文件夹,找到了从老三家拍摄的那张记录生日的图片:礼华己亥九月廿八日巳时。原来,我和外婆的生日不仅是同一天,就连时辰也是惊人的一致。不同的是,外婆大我整整一个花甲。
我和外婆“零差异”的生辰,如果只用“巧合”二字去解释,是否说得通呢 ?

作者简介:李忠继,男,曾用名:蔡礼华、李蔡华。湖北孝感人,中共党员,大专文化。曾在《长江日报》、《楚天都市报》、《武汉晚报》、《武汉晨报》等报刊,《首都文学》、《孝南文学》、《作家美文》、《人民作家》、《作家》、《西散南国文学》、《湖北文学》等公众微平台上发表文章。坚信借用文字去记录生活的感动,书写身边的崇高乃人生乐事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