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可回避的人生命题

陈巽之

人为什么而活，生命有什么意义，怎样才能活得更有意义？这是一个不可回避的人生命题。但是，人生是经不起诘问的。著名作家毕淑敏在一所大学演讲时，有学生提问——人生有没有意义？毕淑敏回答：人生是没有意义的，但我们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确立一个意义。季羡林老先生在一篇散文中更直白的表达：“根据我个人的观察，对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来说，人生一无意义，二无价值。”

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心高气盛，满肚子热望，真的以天下为己任，梦想着干许多大事。我曾把陶行知先生的《自勉并勉同志》：“人生天地间，各自有秉赋，为一大事来，做一大事去。”抄写在笔记本上，鼓励自己。其实，生活中有那许多大事？我们都生活鸡零狗碎中，芸芸众生，多如牛毛，贱如草芥。生而为人几十年，忙忙碌碌，累死累活。大多数人，只是为了活命，为了能吃饱肚子而忙碌。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活着，辛辛苦苦就是为了比别人活得更好一点。但在经济增长乏力，企业倒闭，工厂裁员的形势下，找一份工作养家糊口维持生计尚且不易，别说想做大事，连小事情都找不到做。

在生产力低下，物质匱乏的年代，能吃饱肚子，维持生命就是最大的事，俗话说：“人生一世，吃喝二字”，“千里当官，为得吃穿”，这也是世俗追求的基点。难道人生只为吃喝，仅仅为了活着而活着吗？果真如此，那就太悲哀了。这样的人生何异于走兽动物，你看花丛中那无数的小蜜蜂，整天忙忙碌碌的采着花粉，“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尤其是村里那几条狗，不也是一天到晚到处找食吃，为了一根骨头，互相争咬得狗毛乱飞。

如果说活着没意义，死又如何呢？对于死的意义，太史公司马迁这样认为：“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普通的死和普通人的死，是没有意义，而另外一些有别于普通人的人，有别于普通死法的死，似乎是别有意义的。刘胡兰死于敌人的铡刀之下，是光荣的死；黄继光舍身堵枪眼而牺牲，是英通的死；卓娅死于德国人的绞索，是悲壮的死；而瞿秋白坦然向刑场，含笑对生死，饮弹洒血，从容就义，何等潇洒、何等慷慨…… 

但是许多人还是想活着，尽管活得无意义也无价值。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说得文雅一点：“千古艰难唯一死”，我不以为然。因为很长一段时间，我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先考虑这件事的意义，做了什么价值，让我活得非常累。有些事不思考时还觉得有点意思，想多了就觉得一点意思也没有。如当年到处开荒种地，想多生产粮食，没有想到破坏了自然植被，导致了水土流失；当年填湖造田，造成遗害无穷。据不完全统计，目前，我国累计填湖的面积已经超过130多万公顷，减少蓄洪容积350多亿立方米。湖泊面积不断地缩小，一旦发生洪水，没有湖泊来调蓄，即会涌入河道，河道水位升高，就有发生洪灾的危险。还有，严重破坏了生态的平衡等等。我们想改造世界，世界却变得越来越坏，森林砍光了，环境污染了，冰山融化了，空气变脏了，灾难发生了。这些曾经改造大自然的壮举，其意义就是使世界越来越坏。

追求价值，结果却无价值，寻找意义，却没有意义。这一下可麻烦了，我的生活仿佛失重了，活着是这般无聊、没有意义，还活着干什么呢？于是我想到了死。怎么个死法呢？当时我还年轻，生命还没有到自然终结的时间，那就想一想非自然的死法：跳楼、投水、触电、喝药……哪一种死法都很难看，最好的死法是晚上睡过去，再不要起来。

向死而生，否极泰来。当我想到辞别人世的时候，我还有太多的责任没有尽到，我还不能走，我活着本身就是价值、就是意义。于母亲，我是长子，于弟妹，我是长兄，于妻子，我是丈夫，于女儿，我是父亲……我的肩上扛着一大堆责任。我可以看轻自己，把自己比作一粒草芥，但是，对我的家人来说，我是重要的，我是他们的整个世界。我想起了父亲节时，女儿的短信问候：爸爸，您是家里的顶梁柱，要爱惜自己、保重自己。原来，对家人而言，我是如此重要。为了他（她）们，我也得好好活着，他们是我活着的意义所在。

我有什么理由不好好活着呢？我想起几年前见过的一个被人遗弃的孤老。那是在广东新会的崖山下，我们要在虎跳门水道上修一座跨江大桥，我们租住了一个造船厂的办公楼。周围是大片的荒地，长满了野草。后面的简易工棚住了不少外地来船厂打工的民工，那个孤老就被遗弃在这里，问他话，他听不见，偶尔呀呀的叫几声，这是个又聋又哑的残疾人。他每天就睡在工棚的屋椽下，野地里到处是蚊虫小咬，对蚊虫小咬的叮咬他居然没有反应，他饿了就拣食垃圾桶里的剩饭菜，渴了就喝水坑里的脏水，身上的衣服经常被雨水打湿，尽管这样却从不见他感冒发烧拉肚子。我从楼上的窗子里看到他，心中升了悲悯之情。像这样一个又聋又哑，迷失心智的人，不仅被家人遗弃，而且被社会遗弃了，但他仍然活着。同事曾说：像他这样没有尊严的活着，还不如死了好。我只好长叹一声：人到了这种地步，恐怕连死都不知道了。   

其实，对芸芸众生来说，活着是不需要理由的，也不需要过多地追问活着的意义。生命就是一个过程，活下去，走完生命就是意义。   

其中的酸甜苦辣，荣辱沉浮，都是过程中的点缀而已。 

作者简介：陈巽之，原名陈家顺，贵州威宁人，大半生执笔弄文，结缘文字，仗笔走天涯，豪情万里路。己出版诗词集《鸿爪雪泥集》、散文集《咀嚼苦难》、长篇小说《几度秋凉》。 

槛外人 2023-1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