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若有知一支秋
抛书笑我菊带霜
乌以强
宝玉笑道:“我又落第。难道‘谁家种’‘何处秋’‘蜡屐远来’‘冷吟不尽’都不是访,‘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种不成?但恨敌不上‘口齿噙香对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鬓’‘葛巾’‘金淡泊’‘翠离披’‘秋无迹’‘梦有知’,这几句就是了。”(总写贾宝玉不及,绝妙)又道:“明儿闲了,我一个人作出十二首来。”季纨道,“你的也好,只是不及这几句新巧就是了。”大家又评了一回,复又要了热蟹来,就在大圆桌子上吃了一回。宝玉笑道:“今日持螯赏桂,亦不可无诗。(全是他不忙,全是他不及,妙) 我已吟成,谁还敢作呢?”说着,便忙洗了手提笔写出(出人意料的写法:别人写罢,他再写。独特的性格)。众人看道:黛玉笑道:“这样的诗,要一百首也有。”(看她这一说,无不显出知己。女孩的故意嘲讽,是爱的一道光芒)宝玉笑道:“你这会子才力已尽,不说不能作了,还贬人家。”黛玉听了,并不答言,也不思索,提起笔来一挥,已有了一首。众人看道:
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句句不脱自己身份)。宝玉看了正喝彩,黛玉便一把撕了,令人烧去,因笑道:“我的不及你的,我烧了它。你那个狠好,比方才的菊花诗还好,你留着它给人看。”宝钗接着笑道:“我也勉强了一首,未必好,写出来取笑儿罢。”说着也写了出来。大家看时,写道是:桂霭桐阴坐举觞,长安涎口盼重阳(“长安涎口”:贪吃)。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看到这里,众人不禁叫绝。宝玉道:“写得痛快!我的诗也该烧了。”又看底下道(中间断开:云断横岭。文字曲折迂回有趣):众人看毕,都说这是食螃蟹绝唱,这些小题目,原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只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说着,只见平儿复进园来。不知作什么?话说众人见平儿来了,都说,“你们奶奶作什么呢,怎么不来了?”平儿笑道:“她那里得空儿来。因为说没有好生吃得,又不得来,所以叫我来问还有没有,叫我要几个拿了家去吃罢。”湘云道:“有,多着呢。”忙令人拿了十个极大的。平儿道:“多拿几个团脐的。”众人又拉平儿坐,平儿不肯。李纨拉着她笑道:“偏要你坐。”拉着她身傍坐下,端了一杯酒送到她嘴边。平儿忙喝了一口就要走。李纨道:“偏不许你去。显见得只有凤丫头,就不听我的话了。”说着又命嬷嬷们:“先送了盒子去,就说我留下平儿了。”那婆子一时拿了盒子回来说(一句话转折,简洁巧妙,让人心头一亮):“二奶奶说,叫奶奶和姑娘们别笑话要嘴吃。这个盒子里是方才舅太太那里送来的菱粉糕和鸡油卷儿(紧密联系四大家族,金针藏银线,金中一丝银),给奶奶姑娘们吃的。”又向平儿道:“说使你来你就贪住顽不去了。劝你少喝一杯儿罢。”平儿笑道:“多喝了又把我怎么样?”(拧着写,不让吃,偏要吃:有趣)一面说,一面只管喝,又吃螃蟹。李纨揽着她笑道:“可惜这么个好体面模样儿,命却平常,只落得屋里使唤。不知道的人,谁不拿你当作奶奶太太看。”(李纨毕竟是一个没有多少文化的人,这叫同情心泛滥。李纨迂腐。)平儿一面和宝钗、湘云等吃喝,一面回头笑道:“奶奶,别只摸的我怪痒的(一笔写出两个人物)。”李氏道:“嗳哟!这硬的是什么?”平儿道,“钥匙。”李氏道:“什么钥匙?要紧梯己东西怕人偷了去,却带在身上。我成日家和人说笑:有个唐僧取经,就有个白马来驼他,刘智远打天下,就有个瓜精来送盔甲;有个凤丫头,就有个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总钥匙,还要这钥匙作什么?”平儿笑道:“奶奶吃了酒,又拿了我来打趣着取笑儿了。”
宝钗笑道:“这倒是真话。我们没事评论起人来,你们这几个都是百个里头挑不出一个来,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处。”李纨道:“大小都有个天理。比如老太太屋里,要没那个鸳鸯,如何使得?从太太起,那一个敢驳老太太的回,现在她敢驳回。偏老太太只听她一个人的话。老太太那些穿戴的,别人不记得,她都记得,要不是她经管着,不知叫人诓骗了多少去呢!那孩子心也公道,虽然这样,倒常替人说好话儿,还倒不依势欺人的。”惜春笑道:“老太太咋儿还说呢,她比我们还强呢。”平儿道:“那原是个好的,我们那里比的上她?”宝玉道:“太太屋里的彩霞,是个老实人。”探春道:“可不是,外头老实,心里有数儿。太太是那么佛爷似的,事情上不留心,她都知道。凡百一应事都是她提着太太行。连老爷在家出外去的一应大小事,她都知道。太太忘了,她背地里告诉太太。”李纨道,“那也罢了。”指着宝玉道:“这一个小爷屋里要不是袭人,你们度量到个什么田地!凤丫头就是楚霸王,也得这两只膀子好举千斤鼎。她不是这丫头,就得这么周到了!”平儿笑道:“先时赔了四个丫头,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我一个孤鬼了。”李纨道:“你倒是有造化的。凤丫头也是有造化的。想当初你珠大爷在日,何曾也没两个人。你们看我还是那容不下人的?天天只见她两个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爷一没了,趁年轻我都打发了。若有一个守得住,我倒有个膀臂。”说着滴下泪来。众人都道:“又何必伤心,不如散了倒好。”说着便都洗了手,大家约往贾母、王夫人处问安。众婆子丫头打扫亭子,收拾杯盘。袭人和平儿同往前去,让平儿到房里坐坐,便问道:“这个月的月钱,为什么还不放?”平儿见问,忙悄悄说道:“迟两天就放了。这个月的月钱,我们奶奶早已支了,放给人使了。等利钱收齐了才放呢。你可不许告诉一个人去。”袭人笑道:“难道她还短钱使,何苦还操这心?”平儿笑道:“这几年拿着这一项银子带一她的月例、公费放出去——利钱一年不到,上千的银子呢。”袭人笑道:“拿着我们的钱,你们主子奴才赚利钱,哄的我们呆呆的等着。”平儿道:“你又说没良心的话。你难道还少钱使?”袭人道:“我虽不少,只是我也没地方使去,就只预备我们那一个。”平儿道:“你倘若有要紧的事用钱使时,我那里还有几两银子,你先拿来使,明儿我扣下你的就是了。”袭人道:“此时也用不着,怕一时要用起来不够了,我打发人去取就是了。”平儿答应着,一径出了园门,来至家内,只见凤姐儿不在房里。忽见上回来打抽丰(“抽丰”:索要东西)的那刘姥姥和板儿又来了,坐在那边屋里,还有张材家的、周瑞家的陪着,又有两三个丫头在地下倒口袋里的枣子、倭瓜并些野菜。众人见她进来,都忙站起来了(上次是先见平儿,这次是先见凤姐。错综巧妙)。刘姥姥因上次来过,知道平儿的身分,忙跳下地来问“姑娘好”,又说:“家里都问好。早要来请姑奶奶的安,看姑娘来的,因为庄家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菜蔬也丰盛。这是头一起摘下来的,并没敢卖呢,留的尖儿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尝。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腻了,这个吃个野意儿,也算是我们的穷心。”平儿忙道:“多谢费心。”又让坐,自己也坐了。又让“张婶子周大娘坐”,又令小丫头子倒茶去。周瑞、张材两家的因笑道:“姑娘今儿脸上有些春色,眼圈儿都红了。”平儿笑道:“可不是。我原是不吃的,大奶奶和姑娘们只是拉着死灌,不得已喝了两钟,脸就红了。”张材家的笑道:“我倒想着要吃呢,又没人让我。明儿再有人请姑娘,可带了我去罢。”说着大家都笑了。
周瑞家的道:“早起我就看见那螃蟹了,一斤只好秤两个三个。这么三大篓,想是有七八十斤呢。”周瑞家的道:“若是上上下下只怕还不够。”平儿道:“那里够,不过都是有名儿的吃两个子。那些散众的,也有摸得着的,也有摸不着的。”刘姥姥道:“这样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五五二两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的了。”平儿因问:“想是见过奶奶了?”(写平儿伶俐)刘姥姥道:“见过了,叫我们等着呢。”说着又往窗外看天气(8月天气正是开窗时,细致。细节细致如发,忠实如金),说道:“天好早晚了,我们也去罢,别出不去城,才是饥荒呢!”周瑞家地道:“这话倒是,我替你瞧瞧去。”说着一径去了,半日方来,笑道:“可是你老的福来了,竟投了这两个人的缘了。”平儿等问怎么样,周瑞家的笑道:“二奶奶在老太太的跟前呢。我原是悄悄地告诉二奶奶:‘刘姥姥要家去呢,怕晚了赶不出城去。’二奶奶说:‘大远的,难为她扛了那些沉东西来,晚了就住一夜明儿再去。’这可不是投上二奶奶的缘了?这也罢了,偏生老太太又听见了,问刘姥姥是谁。二奶奶便回明白了。老太太说:‘我正想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话儿,请了来我见一见。’这可不是想不到天上缘分了?”说着,催刘姥姥下来前去。刘姥姥道:“我这生像儿怎好见的?好嫂子,你就说我去了罢!”平儿忙道:“你快去罢!不相干的。我们老太太最是惜老怜贫的,比不得那个狂三诈四的那些人。想是你怯上,我和周大娘送你去。”说着,同周瑞家的引了刘姥姥往贾母这边来。二门口该班的小厮们见了平儿出来,都站起来了,又有两个跑上来,赶着平儿叫“姑娘”。正是:九月素菊谁家种
只为留住一片秋
冷吟不尽因末花
昨夜细雨问金英
今朝霜似落黄花
榴齿噙香对月吟
银辉不知延年意
爱菊最深淡泊金
梦若有知一支秋
抛书笑我菊带霜

作家简介:乌以强,山东省聊城市茌平区人。是第十八届“叶圣陶杯”全国中学生新作文大赛评委。曾获山东省泰山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中国首届网络文学大奖赛特别大奖等。主要作品有《车站》《怀念母亲》《乡党委书记》《三棵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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