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大同主管招商的马副市长、旅发集团的姚董事长及张助理、湖南槟榔集团的副总裁文杰、文杰特聘的总规划师张振庭同机飞抵长沙黄花机场。此前出现过一个细节：文杰让大同市政府给张振庭买票，张振庭说：“我不是您的总规划师、您邀请的吗？”文杰说：“这不还没给您下聘书嘛，要不您就让您现在的单位出钱，因为有您的大设计。”张振庭就让姚董事长给买的机票。

下车后到访的一行人被一辆别克商务车接到了中国槟榔集团总部，它不是城市核心区的一座高楼大厦，也不是经济开发区的一群办公小楼，而是位于南湖之畔的一个覆土建筑群，为了和景观融为一体，这让张振庭有点意外——它们可能不完全有产权。文杰介绍说：“各位领导，你们感觉我们的总部怎么样？半山半岛半湖半城，美国硅谷也不过如此。它原来是长沙市政府的‘文创产业园’，交我们托管，入住的全是我们的关联企业。”也就是说，槟榔集团总部的房子都是租的，也许还没有租金。

槟榔集团总部的内部倒还气派，有大展厅、阶梯式放映厅、大小会议室、只是没见到全国各地政府领导排队拜访的场面，讲解员向客人们介绍了槟榔集团的创业史，更主要得是介绍到访的国家、省市领导人；讲述了槟榔集团的几大业务版块，全跟互联网、大数据、智慧化有关，他们在全国上千个城市有分公司，却都是和他们长沙总部一样的项目——托管政府闲置的办公楼，好像没几个实体。张振庭又发现了一个细节：文杰和讲解员讲得是槟榔集团，大门口挂的牌子却是“槟榔科创”，说不定是文杰所说的她是大股东的那家新公司。

好几个副总裁都出来见面，照例是录像、拍照、座谈、在园区内的一个湘菜馆吃晚饭、入住附近的酒店。当晚文杰带着一个年轻人来到张振庭的房间，介绍说：“陈总，浙江人，‘槟榔’真正的大股东，张总工，咱们自己人。”问：“大同的领导感觉怎么样？”

这又让张振庭感到意外，文杰可说她自己是大股东！他问：“文总，明天怎么安排？”

文杰说：“‘槟榔’的总部你们也参观过了，明天我再带你们参观中国总部基地的三强企业——长沙鼎力集团，我也是它的副总裁，‘槟榔’实际上已经不行了，我让‘鼎力’投资。”

张振庭发现自己对文杰一点都不了解——她已经完全不是当年那个搞农林业的人，说：“文总，您别这么说‘槟榔’好不好？我们可是奔它来的，怎么又冒出了个‘鼎力’？您跟马市长他们说了吗？”

文杰说：“我已经和他们说了，他们说客随主便。”

张振庭就后悔不该和她来长沙。

被大同市政府寄予厚望的中国槟榔集团总部就这样参观完了，张振庭在马市长和姚董事长的脸上都看到了困惑的表情，可长沙鼎力集团又让他们兴奋起来，那是在国内都屈指可数的总部基地，入住的全是国际国内百强企业，其规模不次于太原的总部基地。姚董事长对张振庭说：“这里的企业拉一家到大同我就完成了任务。”

也是参观，可全是远程可视系统，这家企业竟然在国内六十多个城市建有总部基地，随时可以视频；也是讲解，却是漂亮的仿真机器人美女，你问的任何问题她都能秒答并且还挺幽默；也是录像和拍照，却是环绕立体成像，不遗漏一个镜头；最让马市长感兴趣的是这家民营企业的“党建室”——绝对突出党的领导；“工会之家”——充分行使了法律赋予基层员工的权利；“雷锋之家” ——长沙是英雄雷锋出生的地方，“不让雷锋成为一阵风”成了这家企业的座右铭，他们参与了国内各种慈善活动。马市长对张振庭说：“一定要把这家企业引进大同。”

午餐就在“鼎力”的员工食堂进行，二十块钱八个菜，全是这家企业的农场产的，出来接待的副总说：“我们老板要求我们食堂每周消化一头猪，鸡、鱼、水果、蔬菜都有任务，你们尝尝，和外面的猪肉有什么不同？”文杰对张振庭说：“老板在美国，要不然会亲自和你们见面。”

回酒店的路上马市长和姚董事长欢声笑语，他们感觉认识对了人，找对了企业。

当天晚上马市长在他的商务套房里召集了一个小会，参会者有姚董事长、张助理和张振庭。马市长说：“这次我们来长沙真是开了眼，看来‘槟榔’只是个平台公司，‘鼎力’才是实体企业，不过真正的投资人是那位不说话的小陈总，真是人才不可貌相，后生可畏呀。”

这又有点让张振庭吃惊——文杰拐了一个多大的弯呀？

马市长说：“小陈总是浙江最大的基金公司的老板，我们在网上查了，他拥有资金六千个亿，是‘槟榔’和‘鼎力’的幕后出资人，给咱们大同投资三百亿没问题。”

马市长富于招商经验，姚董事长见多识广，张助理对文杰及相关企业做过调查，张振庭这才放心。这时他收到了文杰的微信：“你们在开会吗？促成这件事，三百个亿，有你我一个亿。”

马市长说：“可文总向我们开出了条件，要和我们大同联合成立一个三百亿的基金，用于开发古城，他们出70%，我们出30%，张教授，您说行不行？”

张振庭问：“咱们大同有这笔钱吗？”

马市长说：“我请示了家里的老大，他说能向省里申请‘专项债’，具体的主意让我和姚董事长拿，项目最终落在文旅集团，您是我们大同两届市长的顾问，金市长一再推荐，我们想听听您的意见。”

此时张振庭完全弄清楚了文杰的路数，慢条斯理道：“二位领导，曾经有过那么一个时期中央鼓励“金融创新”，各种小贷公司、准期货公司、基金公司、P2P公司、众筹项目和混合所有制银行一哄而上，结果一地鸡毛。不瞒各位，我夫人就是这么获刑的，因为到底是合法的金融产品、还是非法集资、还是金融诈骗只有法官说了算，并且一时一个判罚标准，现在又一刀切，全面扫荡P2P公司，小贷公司好不了哪去，基金公司纷纷下马，没这么管理金融的。所以我不建议咱们大同和文总联合发行基金，有法律和经济风险。”

马市长神色紧张地看着姚董事长，说：“您继续说。”

张振庭说：“你们在网上查到小陈总的基金规模有六千亿，可我说他没钱，你们信吗？基金的来源首先是股东出资，浙商们都很会玩这一套，集中资金建一个大账户，可这笔钱是他们的‘会’，只用于内部，比如十二家每家出一百万，这就是一千二百万，每家免费使用一个月，对外都说自己有一千二百万。有的做到了上百家、上千家，转一圈得几年，就经常爆雷，比如浙商女首富吴英就是一例，可他们还乐此不疲。”

姚董事长说：“我说浙江怎么有那么多千亿富翁。”

张振庭说：“他们让大同出基金的30%，他们就能向社会募集70%，因为有大同古城三百亿投资和你们30%的基金备书，可这笔钱挺多只能用三年，这是私募基金的极限，资金的成本很高，你们想他们拿到钱会干什么？”

姚董事长一拍脑袋：“教授，您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

张振庭说：“我当过大同不拿工资的顾问，就总想为大同做点什么，可我提出的所有建议几乎没有一条得到采纳，因为你们不需要建议，只需要钱，而我穷得只剩下建议。”

马市长起身微微鞠躬道：“老哥，您是我们大同难得的人才，我正好要向省长汇报我们大同的经济工作，您再给我提点建议好吗？”

张振庭说：“好，我的话既是对你们大同说的，也是对全国的城市说的，中国的综合国力要上去，在政治上要杜绝腐败、简政放权；在金融上不要举债、搞投资拉动；在经济上要放弃幻想、别指望天上掉馅饼；在产业上要脱虚向实、确定主业、实业强市。”

马市长坐在沙发上沉吟了半天，他知道张教授说得都对，他却办不到，对姚董事长说：“咱们这就订机票，明天一早就回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