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宗律师开车走了，张振庭对薛小枝和张美丽创业不放心就留下来和她们俩吃晚饭，薛小枝提出包饺子，就到外边买了肉馅，张振庭就和面，张美丽摘菜洗菜切菜，两个人边干活边说话。

“美丽，没想到你和薛姐处得这么好。”张振庭说。

张美丽说：“薛姐心眼好，为人真诚，她要是对你好就掏心掏肺，她要是对你不好就会怀疑你在害她，就会先下手为强——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

这是薛家女人的通病，从张振庭老岳母那儿传下来的，只是薛小枝最厉害，薛小曼也有一点，张振庭问：“你们以前好像处不来，现在是怎么和好的呢？”

张美丽背过脸说：“在她发现咱们俩啥事儿都没有之后。”

“那她以前总说有黑社会跟踪她，给她投毒，现在怎么没黑社会了？”

张美丽不好意思道：“我实在没办法了，就说你就是黑社会，大同最大隐藏最深的黑社会，她知道盗亦有盗，黑社会不伤害黑社会，就不怕了。”

张振庭用沾满面的手指着她笑。

薛小枝买肉回来了，说：“市场上的肉好多都是用双氧水泡过的，用红色灯泡一打，鲜嫩鲜嫩，很好看。我专门挑有苍蝇叮的，肯定原生态；我买得是‘梅花肉’，猪脖子上的一块肉，一头猪大概只出五六斤，他们别想拿‘前槽’唬弄我；我还要求他们用开水烫过再用绞肉机绞，一直看着他们不让作弊——一转身他们就会短斤少两，或以次充好，这种肉做馅准保好吃。”

张振庭望着薛小枝进厨房的背影，她有她精明的地方，问：“用开水烫？他们能愿意吗？”

张美丽说：“薛姐会多给小贩十块钱，她讲理，从来都不让别人吃亏。我们俩投资干这买卖，我只出了十万块，您知道当年我有钱都花了，因为老柴的事儿被单位开除就没了收入；薛姐每月出一万块，到现在都出了二十多万，她说咱们俩谁跟谁？”

薛家的人都这么大方，可张振庭奇怪自己的媳妇跟他生活为什么一分钱都不出，可能她想得也是“咱们俩谁跟谁”吧？

薛小枝端着两只不锈钢盆从厨房走出来，带来一股葱姜和酱油的香气，有两种馅——猪肉芹菜和鸡蛋虾仁韮菜，因为面得再醒醒，他们三个就围着餐桌说话。

张振庭怀念道：“我岳父家的人个个都会包饺子，我岳父会掐剂子和拌馅，那可是个技术活。”

薛小枝说：“我爸有一天突然就不会了，拌馅的活儿就交给了我，拌馅的诀窍是会往打水，这馅才不死，才鲜。” 

张振庭说：“我岳母负责煮饺子，她煮的饺子不破皮，有破皮的就是我包的。”

薛小枝说：“现在我们得看着我妈不让她上厨房，她一进厨房就关火，哪怕你正煮着饺子。”

张振庭感慨道：“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们兄弟姐妹四个能再和老爸老妈包一回饺子。”

两个薛家的人说着薛家的事儿，却引起了另外一个人伤心，张美丽说：“我家爱包包子，我父母和我们姐弟俩每次包包子也其乐融融，可现在他们不认我了，我好久没吃我家的包子了。”

面醒好了，薛小枝擀皮张美丽和张振庭包，十分钟就包好了两盖帘，十五分钟就煮好了端上桌，加上张振庭带来的熏鸡和香肠，他们还起了两瓶啤酒，这顿饭很丰盛。

煮饺子时张振庭对这姐俩说：“美丽，你不能一个人，趁年轻得再找一个，大姐，你帮她找。”

薛小枝说：“我明天就在婚恋网上给美丽发征婚启示。”

张振庭说：“大姐，既然这地方这么适合你，你就把姐夫接过来，不能总让他在精神病院，这样你们两对，房子就不浪费了。”

薛小枝说：“我听你的。那你不去找小曼呀？你已经退休没事儿干？”

张振庭说：“也是。”就接到一个电话：“张叔叔吗？我是薛小花，我在美国，您旁边有人吗？”他说：“有你大姨，还有一个张美丽阿姨。”电话那边说：“我一会儿再打给你。”就撂了电话。

薛小枝耳朵尖，说：“我们这一辈子两兄弟、两姐妹，有父母在还常聚，到了小花那一辈——我没儿女，我哥我弟我妹都有孩子，他们这一辈就不来往了，尽管他们都是我爸我妈带大的，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不来。”

张振庭还琢磨着刚才的电话，问：“小花和她妈妈像吗？”

薛小枝说：“除了长得不像哪儿都像，只是比她妈妈有过之而无不及——更聪明、更骄傲、更自我、脾气更大，那年小花撵我和我爸妈搬家，她丈夫一拳把我从厨房打到了客厅。”

因为等着薛小花的电话——这孩子第一次给他打电话，张振庭就无心吃饭，和那姐俩说起了另一件事：“大姐、美丽，你们能杀下心来搞科研，凡事自己动手，这是对的，但我建议你们把研究水平限制在发掘适合大同生长的花木的上，而不要攻关新品种，因为这不是你们的专业，也很烧钱。你们做天大的事情都别忘了取之于大同，用之于大同。”

这两个女人理解问题很快，说：“是。”

张振庭说：“关键的问题是土地，你们租不起哪怕很便宜的土地，我明天会找旅发公司，看能不能跟你们签订一个长期免地租的合同，这才是你们发展的保障。”这时，薛小花那边又打来了电话。

“张叔叔吗？您现在身边有谁？”

张振庭这时已经走到了一间温室，说：“就我自己。”

“可以有我大姨，但不能有那个美丽。”

薛小花已经不和她大姨来往，却想和她大姨一起通话，看来这孩子还是变了，张振庭说：“小花，你现在好吗？老公和孩子怎么样？和你妈妈有联系吗？”

薛小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说：“我妈让我给您捎个信，不让您等她，您可以向法院以我妈失踪为由提起离婚，很好批准。”

薛小曼终于有了着落，张振庭说：“你见到你妈妈了吗？你们能在一起生活吗？她现在身体怎么样？她的案子有什么进展？我能过去看她吗？”

薛小花说：“她已经从精神的痛苦中走了出来，可能两年以后才能回国，你如果等她她一定跟你好好过。”

张振庭感觉对方的声音有点像薛小曼，说：“喂，喂，你是小曼吗？你到底在哪儿？”

电话那边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我是小花。”接着是忙音，张振庭打过去那边是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