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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潮歌的三次进化今年春夏之交,有一个值得期待的文化事件,王潮歌导演的新作“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在廊坊开门迎客。
什么是戏剧幻城?这是王导开创的一个艺术品类,就是在平地上造一座城,城里同时上演很多部戏,类似一个大型主题公园。
王导的前一部作品“只有河南”戏剧幻城,就建在郑州中牟县的一片麦田里。入口要穿过一道高15米的黄土墙。整座城的格局像棋盘一样,分为56个格子。其间,有21个剧场同时上演着不同的戏剧 ,剧目总时长近700分钟。
这是“城”,那“幻”体现在哪儿呢?
王导拿互联网打了一个比方。她说:互联网精神是什么?是选择。在网页里,你点开这个,还是点开那个。在游戏里,你往这边走,还是往那边走。选择不同,就会得到不同的东西。幻城的56个格子都是相通的。进来以后,往左,还是往右?向前,还是向后?你可以选择,选择,再选择,最终形成一条属于自己的行动路线。
这突破了我们对现实空间的理解。
建筑规模庞大如苏州园林,也没有方方正正的格子。你是看到一个池塘,然后上了一座桥,经过这座桥,然后来到一个亭。它在景观上是连续的。
而在幻城,上一秒,你可能还在李家村;穿过一道门,就是科技感十足的白色舞台;再穿过一道门,座椅居然到了天上,各种声光电,啪啪啪,热闹极了;再穿过一道门,是一尊215立方的黄土。用王导的话说,这叫空间的戏剧化。你能看到不可能出现在现实里的景观。
“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据说投资规模更大。有107个格子,组成太虚幻境。它是怎么演绎《红楼梦》的?它会带来怎样穿越古今的体验?我认为,值得期待。
你只要去过一些中国的热门景点,就应该看过王导的作品。但是,很多人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王潮歌其实经历了三次进化。
“印象”系列
第一次进化是“印象”系列的诞生。
代表作是“印象·刘三姐”。王导把剧场搬到了山水之间,搬到了漓江之上,背景有十二座山峰。此外,还有“印象·丽江”、“印象·西湖”、“印象·武隆”、“印象·普陀”、“印象·海南岛”、“印象·大红袍”等,都叫山水实景演出。
这个系列作品的主题:赞叹山川、河流、人民、劳作。
它回应的社会现实是什么?城里经常堵车,要拆迁,要建高速公路,建新的楼、新的商场、新的餐馆。你如果在北京三环路上开车,一会儿一辆豪车开过来,一会儿又来一辆更好的车。比你有钱的、比你能力强的人多的是,你永远是落后的那个。所以人在大都市越活越焦虑。
但是到了山水之间,看着农人劳作,看着渔民捕鱼,看着月亮出来了又进去了,人顿时就释怀了,不就这么点事儿嘛。这是“印象”系列成功的原因。
然而,这还不是最厉害的。王导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她真的敢把山、把水、把农民当演员,不用一个明星。这在当时是一种巨大的进步。那时候,晚会特别多,大部分是室内的,也有室外的。但那是室外演出,不是实景演出。因为没有把山当演员,没有把农民当演员。
“印象·刘三姐”每场演出有600名演员,大部分是附近几个村的农民。这种全新的演出形式一经出现,就引起了轰动。2004年以前,每年有60万游客到阳朔,只路过不过夜。“印象·刘三姐”让游客有了留下来住一晚的理由。住一晚,就要吃饭、住宿、买东西,旅游价值立马翻倍。阳朔因此成为了中国第一个游客破千万的县。
“又见”系列
“又见”系列是王导的第二次进化。
“又见平遥”是这个系列的第一个作品。据说平遥当地都是本地人在做小生意,很少有外地商人来投资。演出上映后,来平遥投资建酒店、建机场的人多了。到了以后,先不谈生意,也不去捏脚、吃饭,而是一起去看“又见平遥”演出,看了以后就把合同签了。人家说,我们相信山西人。说你能带我看演出,说明咱们的价值观是一样的,跟你做生意我放心。
“又见”系列,又叫沉浸式演出。没有了山水,都在室内。人在行进中观看表演。
在平遥,观众要在90分钟内,依次穿行过清末的古城、镖局、赵家大院、街市、南门广场等不同的表演空间。
这时候,场景出现了!王潮歌说,这在圈内是了不得的创新。过去舞美不叫场景,叫舞台。只是还原出你需要的一个环境,好在上面表演。到她这里才出现了场景,真的是一条街,真的是一座院子。演员在场景内的表演,观众也在场景里观看。有时候在一个大空间,有时候分散到不同的小房间。不同小房间,上演着不同的支线剧情。
王导说,场景进化到下一种形态,可能会出现观众的角色化。不仅演员有角色,观众也有角色。你是二舅,他是三叔,你们之间也有互动。剧本杀不就这样吗?
与“印象”系列不同,“又见”系列只且仅有三部作品,“又见平遥”、“又见五台山”和“又见敦煌”。可能这是因为它只是一个过渡形态。王潮歌的艺术理想,要到“只有”系列才算彻底实现。
“只有”系列
“只有”系列是王潮歌的第三次进化。
她从一位导演进化成了一位空间构想师。她耗费了巨大的心力去画图,城墙在哪儿,麦田在哪儿,剧场又在哪儿?她还花了很多时间去和建筑师沟通,让建筑师把她脑子里的想法落成实体,为戏剧造一座城。
从“又见”到“只有”,不是一个简单的数量变化,不是10个平遥加在一起就成为了幻城。幻城本身就是一个了不起的创造物。
很多人理解王潮歌的作品,是把当地的某种资源禀赋作为抓手,比如敦煌壁画,比如桂林山水,比如黄河文明,然后用艺术的手法把它包装得好看。
王潮歌认为不是这样的。这些东西只是她某种情绪的出口,是她利用的画面。她是先想好,我想说什么,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是什么,然后,借助一下画面而已。不是你那里有什么,然后我去解释它。
咱们中国好多戏,讲一个传说,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妈妈不同意,俩人都变成石头。这种故事充斥在文旅演出里,用高科技去做一个特别苍白的图解。你没有灵魂,没有对这个世界发问。
王导的作品不满足于此,她一定是在哲学层面上,有一个双脚离地、反看人间的视角。没有的话,大的诗意就出不来。
可能喜欢的人只会说,哎呀真好,那么多人在天上飞。但要做到深者看了不浅,就必须在哲学层面、在思辨层面下功夫:我可以跟你讨论一下吗?
比如,什么是爱?你可能会说,爱是玫瑰,是钻石,是巧克力,是1314520。有多少种爱,就有多少种表达爱的商品。
然而,王潮歌会告诉你,爱是滚麦子(下沉岁月剧场);爱是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剧场);爱是饥荒里,60岁以上的老人进山饿死,把粮食留给孩子(李家村剧场);爱是观众席上的小朋友,和1000年前的古人一起诵唐诗(幻城剧场)……当你走进戏剧幻城,你会看到人类不同层次的情感,看到人类不同类型的爱。你会突然意识到,哦,原来爱是人之为人的理由,是数字化、智能化时代机器所不能替代的东西。
再比如,什么是河南?河南是人口大省、高考大省?河南是地域黑?
不,河南是麦田,喂养了华夏文明。河南是黄河,是中国姓氏的发源地。河南是商鞅、吕不韦、杜甫、白居易、武则天、宋徽宗曾经活过的土地。河南是《清明上河图》《千里江山图》。河南是戏剧幻城的那句台词:“我上有父母,下有儿孙。”河南就是中国。
你看王潮歌的作品,会感觉似是而非。说的是这儿的事吗?是,又完全不是。她的所有作品,你都可以说,天呐,她完完全全地表现了那个地方。你也可以说,天呐,她完完全全表现了自己。
从“印象”到“又见”再到“只有”,这三个阶段在朝着一个方向进化:越来越王潮歌,越来越摆脱对某地文化的寄生和依赖。
桂林山水在那儿7000万年了,刘三姐在那儿1400多年了,故事、电影什么都有了。王潮歌做的是她头脑中的意象,这个样子你没见过,之前也没有产生过。一群姑娘出来,每个人身上布满了灯泡。观众说,哇,这灯泡真好看。但你见过正常人身上挂灯泡的吗?没有。这不是刘三姐,这叫王潮歌。
郑州的中牟县,什么旅游资源都没有。没有龙门石窟,没有白马寺,没有牡丹花,甚至没有什么名人轶事。王潮歌在是一片麦田上,凭空造城,把四面八方的资源召唤过来,为她的创意服务。这不是河南,这叫王潮歌。
当宋徽宗吐槽嘉庆乱盖章的时候,我知道,这是王潮歌。
当离别的唢呐响起的时候,我知道,这是王潮歌。
当黄土堆说:“您从这里离开,您去向哪里?请别忘了,河南的土。”读到这四行字的时候,我知道,这是王潮歌。
能在这个世界留下作品的人,是幸福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幻城的导演比电影导演还要幸福。因为她可以把作品留在大地上,5年,10年,20年,让无数人置身其中,洒下欢笑与热泪。
王潮歌在推销戏剧幻城的时候,有一句豪言壮语:“只要你敢进来,3分钟我控制你的脚;13分钟控制你的眼睛;23分钟控制你的情绪;等你从剧场出来,我控制你的心。”
你愿意把心交给王潮歌吗?她会给你一段奇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