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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村庄、老屋和那看家的狗
文/洪炳君

记一段过往给你读,写的是悲欢,含的是绵情。借一片云影来铺路,山在花前,水在林后,而我就在其中。
出了县城沿着京开路往南行上30里,路西侧有条坑洼不平的土路,那路的尽头就是生我养我的村庄。
我的村庄,建于清朝康熙年间,据史料记载,清代初,我们洪氏祖辈居住北京西直门外,属于满族镶红旗人。公元1700年后,康熙皇帝念及重臣于成龙对朝廷功勋卓著,就在于成龙的家乡南房上村西南角,修建了于成龙祖上陵墓。不知什么原因,我的高祖作为建陵盟管举家迁移到了于成龙祖坟西南这个地方,落户定居,繁衍生息。100年后,就形成了村落,于是起名洪家场。我的村庄,可以说是县境内满族聚集的最大村落。也许是那段历史造成的吧,虽然我们洪氏族人血管里流淌的是满族的鲜血,可户口本上登记的民族却是汉族。

在我儿时的记忆中,我的村庄四周全是高高的土壕,土壕东西南北有四个出口,土壕坡上坡下全是枣树。村落的街道胡同,房前屋后,沟沟沿沿,空闲地上种植的树木茂密如林,有柳树、杨树、槐树、榆树、杜树。就连我村土地与邻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交界线上也全是柳树,形成了柳的长城。每到夏天,茂盛的树木,浓荫蔽日,恰似如来佛幻化的浩大绿伞,把整个村庄遮盖的严严实实,清清爽爽。从远处眺望我的村庄,又宛如海中的一座飘摇的绿色小岛。

每年到了农历七月十五后,枣儿开始红圈了,八月十五是收获的时节,大红色就成了枣树的主色调,满树上密密麻麻,一串串,圆嘟嘟的枣儿向空中尽情地释放着它的甘甜。男人、女人、小孩子们纷纷聚在枣树下,光着膀子的男人们仰着头,拿着长杆噼噼啪啪向枣树打去,顿时地上乒乒乓乓,散落了一层厚厚的红珍珠似的枣儿。那些穿着花短衫,头上蒙着花头巾的妇女们有说有笑,拿着簸箕、竹篮、口袋飞快的捡拾枣儿。小孩子们一边跟在大人屁股后面,一边专检又大又红的枣儿,不住地往嘴里填,吃的小嘴唇红滋滋,吃的小肚皮园鼓鼓。人们赶着通红的夕阳,在欢声笑语中结束了收获,家家户户分得了成口袋,成柳筐的红枣儿,那场面好不热烈,那气氛好不欣喜。

村子中央有个大水坑,水坑的岸边有棵歪脖子老柳树,上边挂有一口铁钟,那是村人们上工、开会、聚集的场所。每年雨季全村的水都流向这里,溜溜满满的水坑也就成了孩子们戏水游弋的世界了。孩子们在老树下,排着长队,扭着小屁股,大着胆子,纷纷爬上树去,就像饺子下锅,就像飞机俯冲,就像高台跳水,一个猛子扎入水中,溅起层层水花,不一会水面上冒出了一片黑压压的小脑瓜。冬天,孩子们冒着飘飞的雪花,又聚到大坑的冰面上,滑冰、打陀螺,玩耍的不亦乐乎。
就是这个大水坑,把村庄分成了东西两部分,我家就在村子西侧。记忆里,我家是村上顶气派的青砖灰顶的四合院落。祖父祖母和老叔一家住正房五间,大叔一家住西厢房三间,我家父母亲、哥哥、姐姐,我和弟弟住东厢房三间。

分家之后,我12岁那年,父亲拆了厢房到村东我家老庄户地上开始翻盖新房。为了盖房子母亲每月去北京卖血三次挣钱,父亲一早两晚就推着小车、水桶,独自一人到村东北的水坑边脱坯。盖房是在秋后,全村人帮忙,哩哩啦啦盖了一个多月,等到上巴泥的那天正赶上下雪,管了乡亲们一顿贴饼子熬白菜。总算建成了属于我们家的五间外砖里坯的新房。一大家子住上了新房,日子虽说清苦,可是宽敞了,其乐融融了,因此,那处拾掇得干净利索,窗明几净的柴门小院便成了我安身立命的“天堂”。
就在这“天堂”里,我们平静地生活着,快乐着,成长着。1978年改革开放后,刚刚要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我家的平静和希望就被彻底打乱,再也一去不复返了。1980年,母亲查出癌症,仅仅不过一年就撒手人寰。父亲独自一人带着我们风风雨雨,艰难度日,不幸的是,1991年父亲又患肝癌去世。父母亲日夜操劳,在他们为之奋斗的五间房子里完成了我哥结婚,姐姐出嫁,我结婚,弟弟结婚四件大事,最后积劳成疾,都没有活到60岁,更不能盼望天伦之乐了。后来我们哥仨一起举债盖了另外两处院落,分家时我要了这五间老屋。

我从12岁住在这所老屋,如今已经四十多年了。老屋从新到旧,而我也像老屋一样从少到老了。
在我的老屋里,有我的欢乐,我的迷茫,我的无奈,我的悲伤;在我的老屋里,有我的倔强、我的泪水、我的跋涉、我的梦想。
幼年因为家里贫穷,导致我一场重病没钱医治,落下了左眼失明的终生残疾。小时候感觉和同伴一样,充满欢乐,没有忧愁。1966年“文化大革命”时,我上小学三年级,全村开大会,文艺演出,我登台表演快板书,乡亲们都夸赞我说的好。等到去外村上初中,才感到外面的村落很大,外面的路很长,外面的世界很新奇。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旁人对我的指指点点,越发感到了自己和别人不同的眼睛将会影响我的终生。于是心中产生了一个念头:要使自己成为常人,不被歧视,只有发奋学习。高中毕业后,赶上1977年恢复高考,我考进了大专分数线,幻想就要飞出村庄了,等到的结果是幻想的破灭,凄苦的现实,因为眼疾未被录取。那时,痛苦、失落、迷茫、悲伤到了极点。过后又鼓足了勇气,振奋了精神,继续前行。1978年底考取了县里的民办教师,凭着一手漂亮的钢笔字,进到固安县最高学府—固安一中工作。1981年我以全县第五名的成绩考取了天津杨村师范学校,还是因为面试未被录取,我彻底绝望了,一屁股坐到地上,深深埋下头去,欲哭无泪。记得那时母亲患癌症已到晚期,她躺在炕上拉着我的手,有气无力的对我说:“都是妈妈不好,没有给你看病,造成了今天的结果。要不你去杨村学校一趟,看看还有希望吗?”毕竟我是教师,考取的又是师范。母亲的话语鼓起了我的勇气,我一咬牙,决心去向杨村师范学校讨要说法。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坐火车从北京黄村火车站到杨村,坐火车的神奇,车窗外的风景,对我都是云烟。一路满是忐忑和不安,只是想着尽快到杨村师范。杨村师范彭校长接待了我,我哭诉了的家庭贫寒状况,我述说了自己从教的经历和取得的成绩。我好像唤起了那位彭校长的同情和怜悯,他答应我说,开会研究研究争取录取你,让我回家等消息。等啊,等到的结果是石沉大海,希望再次破灭。

1983年,我梦想不死,再次参加固安师范学校招生考试,又是以全县第三名成绩进入分数线,结果还是因为面试以失败告终。母亲病逝,考学无望,这一连串的打击毁灭着我的身心,导致患病,连续七天七夜失眠,精神恍惚抑郁,大脑一片空白,半夜出门行走,是我做赤脚医生的叔叔治好了我的精神抑郁症。从此,我以前经过的事情也就差不多全忘记了。
再次从失败中振作起来,我的不懈追求,我的痴心梦想,终于感动了上帝。1986年我中师毕业,1987年我参加自学考试中文大专毕业,1988年我考试转正成为了国家教师,1991年河北师范学院中文本科毕业。1989年我从县一中调到县委党校,从一名普通教师担任了办公室主任。1996年,我调到了县委党史研究室,开启了我挚爱的文史写作道路。
以后,在县城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可是我却很少居住,依然奔波在县城与家乡的路上。我恋着村庄那块土,我恋着那块土上的老屋。是老屋让我的心像水一样平静,是老屋让我的理想像鸟儿一样飞翔,是老屋成就了我一篇篇、一本本的油墨芳香。
老屋,它是一部厚厚的无字经书,它没有娇柔造作,没有虚伪粉饰,没有炫耀跋扈,有的只是安详和宁静,淡雅和深情,朴实和无华。我朝朝暮暮与它相伴相依,如同在空灵寂静的土地上与一位睿智的老人促膝长谈,共鸣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我家的老狗是什么时间出现的呢?那是十五年前冬天的一个雪夜,我从县城回家,骑车三十里实在累极,路过村东的小桥时,眼一花,车一滑就重重摔了下来。好一阵子我才起来,看到一条黑色小狗围着我,那狗疵着毛,精瘦精瘦的,该是被遗弃的流浪狗吧。于是我推着车子,它尾随着一同进了我家。
我为小狗起名黑虎。从此,黑虎也便成了我家的守门者。黑虎从小到大给我的两个儿子带来了无数欢乐,从小到大忠实地看护着我的家,使得我家平平安安从没有出现闪失。黑虎从精瘦到丰满,皮毛出奇的油黑油亮。而黑虎从小到大,从不挑食,每天看着家人吃饭,从不抢食,给就吃,不给就不吃。从进我家到它死去,十五年来,家里凡是有人的时候都是大门洞开,黑虎从没有咬伤过一个人。无论街坊四邻,还是亲戚朋友来我家,它只是汪汪几声,看着主人的脸色也就离去了。要是旁人来我家拿东西 它就虎视眈眈的看着,绝不会让他拿走半点东西,一定要等主人回来才肯放过。一次晌午,一个叫花子来我家要饭,那人就高喊:“大爷给点吃的吧。”黑虎就汪汪着,不让叫花子进院。过了一会,等到我走出院外,看到黑虎叼着一个馒头放到了叫花子面前。看到我的到来,黑虎自知理亏,低下脑袋夹着尾巴走了。我没有呵斥黑虎,也许黑虎想起它流浪讨食的艰难。
自从黑虎进了我家,每天我从三十里外的县城回家,它都是在门口等着我,早晨又送我走出家门,而且,春夏秋冬从不间断。就是上大学的儿子一年不回家,等到回家了,黑虎也知道是自家人,舔舔这闻闻那,很是亲昵的样子。
2012年8月,我在县城的家回迁分得了两套楼房。于是,全家彻底搬到县城居住了,空荡荡的院落也就剩下黑虎了。虽然县城的家住着舒适安逸,可我总是惴惴不安,因为我牵挂着乡下的老屋,惦记着独自看守院落的黑虎。
于是隔三差五返回老家一趟,上班走时给黑虎拌下食粮。有时我出差不能及时返回老家,那黑虎也就饥一顿饱一顿的,没有了正常生活。一年冬天大雪不断,天气出奇的寒冷,放在外面的狗食和水冻成了冰,可想而知黑虎遭受的罪。等我回家看到黑虎时感觉它突然消瘦、老了许多,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精神。晚上,我让他住在了屋里,给它拌上热腾腾的食粮,然而它没有吃,只是喝水,大口大口的喝,它蜷缩在我的炕厢下,浑身哆嗦。半夜它突然口吐干嚎。我想不好了,这次黑虎怕是保不住性命了。天快亮的时候,黑虎没有了声息。等到早晨,我找遍整个屋子,也没有见到它。黑虎很是通人性,死在了院子里的覆盖着白雪的柴堆里。黑虎好像知道它是我的累赘了,于是,就永远的走了。

如果说岁月是一条长河,那么成长就是长河中的行船。时光荏苒,白驹过隙,陈旧的村庄新了,鲜活的老家旧了,曾经幼稚懵懂的我,脸上布满了皱纹,黑发染成了清霜。多少年来,我虽然走出了那个曾经穷乡僻壤的村庄,但我的心却始终与他相伴牵连。不知多少次睡梦中,我游遍村庄的各个角落,带着惊艳和欢喜,跟我那久违的乡亲拉家常;带着泪水和祈盼,跟我那逝去的父母诉衷肠;带着回想和依恋,跟我那忠诚的黑虎打招呼。那是因为生活告诉我,恋上一座城,是因为城里有一片最适合你的地方;恋上一个人,是因为你和她一起走过的岁月充满坎坷和荣光;而恋上一段历史,是因为那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有你成长的足迹。
回望自己走过的大半个人生,我曾怀着孩童的稚嫩,梦想走出村庄,走出老屋,飞翔到繁华的大都市,打出一片耀眼的天地。就因为艰难的世事,折断了我高飞的翅膀,终没有飞向远方。庆幸的是,我的村庄,教会了我的坚韧,我的拼搏,我的向前;庆幸的是,我的老屋始终在警醒我,鞭策我,成就了今天的我。庆幸的是,我的黑虎让我懂得了什么叫忠诚,什么叫坚守,什么叫感恩。
我的村庄,我的老屋,我那逝去的老狗,我怎能割舍下的情结?
我的村庄,我的老屋,我那逝去的老狗,我一生心心念念着的原乡!

初稿 2015年2月16日,
改于2022年12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