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韩老师
包红霞
初中给我上历史、地理的老师姓韩,我在校的时候,学校数他年龄最长,所以不管是校长还是师生,都喊他为“老韩老师”。老韩老师是解放前的陇西师范生,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尤其小楷更是一绝,吹拉弹唱他也很知晓。记忆中的他,头发花白,戴一副玻璃片很厚的深度近视眼镜,经常穿一身中山服,那种知识分子常留的背头梳理得很有特性。也许是他老了,也许是他的阅历不同于一般的老师,全校初中年级的历史、地理他全兼了。他讲历史、地理从不翻书,粉笔往课本里一夹,上课铃一响,他就来到教室,登上讲台,讲课便开始了。地理课上跟着他的讲述我找过南北极的企鹅去过太平洋以及讲述中所有走过的地方,也游遍了祖国的大好河山。从他嘴里我知道了北京周口店、长江、黄河发源地、《史记》、唐诗宋词、四大名著……鸦片战争,九·一八事变等等……记得很清楚的是,讲起九·一八事变时,老韩老师激动地唱起了“我的家在松花江上……”唱着唱着,他流出了泪,哽咽着往下说,说着说着将手在空中一挥便停下了,然后掏出手绢取下镜子擦眼泪,数秒钟后,他又缓缓地讲起了:芦沟桥事变,南京大屠杀……提起日本人,他的表情的确可用咬牙切齿来描绘,那哽咽着说不下去的神情和挥手停下来的姿势,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确切地说我对日本人充满仇恨至今无好感也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在他的历史课上我懂得了国仇家恨和落后就要挨打是怎么回事。中专毕业被分配玛曲,在与同学的通信中知道老韩老师退休后手脚发抖,走路常握着根拐杖,上街总爱去学校转转,特别爱去他曾上过课的教室门口站站,一站就是老半天。我考取兰州气象学校第一学期参加全兰州市区大小中专生作文竞赛获得一等奖而给他写过一封信。听昔日同学说收到我信后他高兴得见人就读,见人就说,大概意思是,山里娃娃并不比城里娃娃差。九十年代初的玛曲较荒凉冷清,环境不如现在好,一般女孩不上玛曲(除非和我一样出身于底层没有高朋贵戚家庭的孩子)。给他写信告知我的落脚处,他用毛笔回了信,字迹仍是那么矫健美观,记忆中最深刻的两句话是:“有志之人,四海为家”和“认认真真工作,堂堂正正做人”。再后来也是与在母校任教的同学信件中得知,老韩老师的儿子先他而去了,老人精神状况因儿子去世有些不好,记忆举止有些失常,去街上,在人家摊点铺柜前常取人家的东西,取的全是男孩穿的戴的,还有小孩吃的,拿回家去放在炕上,就喊着儿子的小名要儿子来穿来戴来吃。同学很认真的在信中给我讲的关于老韩老师的另一件事是老韩老师的“做贼”。他说有一天老韩老师又去了学校,看到学校管后勤的刘老师房门开着人不在,他便自行坐到了桌前,打开抽屉,一样一样翻人家的东西,当翻出一瓶专治腰痛的药时,抬头看看没人连忙揣在怀里,可这拿药的过程恰被回宿舍的刘老师看见,刘老师不知他要将药拿去干什么,想哄着要回来,好说歹说老韩老师就是不给,没办法,刘老师只好以送他为借口陪老韩老师回了家,企图在家里再要,一进门,老韩老师就喊儿子的小名,“胜儿,爸给你拿来了腰痛药,快吃了,这药好,吃了你的腰就不痛了……”老韩老师唯一的儿子文革时,因保护挨批斗的父亲被人打伤了腰,当时条件差,医院设备有限,耽误了治疗,落下了腰伤,走路时腰一直弯着。腰直不起来,未老先衰,媳妇也娶不上。我的记忆中老人的儿子三十多岁,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四十多五十岁的人一样,老人一直为此事而难受,总觉得对不起儿子,是他连累了儿子。落实政策后到处求医买药给儿子治病,但因拖的时间太久而没有治愈甚至连个好转都没有。

同学说刘老师讲老韩老师“做贼”的事时有点难过,他们听的人也是唏嘘不已,读信的我,泪打湿了信纸。在玛曲五年后终于享受了第一次探亲假,回乡时,老韩老师面对我的是一堆坟土。从同学处得知老韩老师要去世时的一段时间里,脑子是清醒的,他们几位昔日同学去看他,他还提起了我,并将他收藏的线装《中国古典十大悲剧》和《红楼梦》让他的女儿取出来,一再叮嘱转交给我做个纪念。一个学生能让老师深深的记挂,也说明了老师给她是有厚望的。身处甘南气象部门的我,遭遇过下岗,曾经生存都成为压力,工作生涯里替人受过,评职称遭遇排挤,因业余写作而被当初领导说为不务正业反映到上级领导……好多梦想被现实击碎,宁肯站着死也不跪着活!每次遭遇大小领导权力个人化的不公时,我会常常想起老韩老师用毛笔给我写的那封信,想起他给我的关怀……多年来,每每想起老韩老师,心室总是因未能在他病重时去看看他和最后送他一程而发潮。又是一个教师节,回望故乡,我又未能实现给老韩老师扫扫墓的愿望。
作者简介:包红霞,女,就职于甘肃省舟曲县气象局。中国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进甘南》,报告文学集《悲情舟曲》,曾获黄河文学奖和甘肃省少数民族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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