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卢福祥将军圆梦
□缪荣株
卢福祥 缪荣株供图
一
1947年2月16日，苏中7纵31旅向盘踞在海安角斜场的国民党军发动猛烈进攻。苏北的2月出奇的冷。一个黑咕隆咚的夜晚，在离海边不远处的“十分头”小村庄，时任92团9连18岁的副排长卢福祥，正奉命率领一排破冰泅过一条宽20余米的冰河，偷袭并歼灭了在范公堤上担任警戒的一个排的敌人，抢占了有利地形，为即将到来的主力部队创造了绝佳的条件。在凛冽的寒风里，这群浑身湿漉漉的热血战士咬着牙，静静地潜伏在范公堤上待命，直至天明我军总攻开始，他们才起身，穿着冻硬的衣服，顶着枪炮子弹，怒吼着冲向敌人。敌我激战正酣时，卢福祥头部中弹，倒在血泊里。乡亲们从战场上把战士们的遗体抬到后方掩埋的时候，40多岁的担架队员冯嫂（万八芳）意外地发现尸堆中有个人尚有一丝气息，于是把他背到家中……
冯嫂21岁的媳妇王秀英用奶水喂养卢福祥伤愈归队。新中国成立后，担任福建省军区司令员的卢福祥不忘奶水救命之恩，请求上级和海安县人武部门帮助寻找冯嫂婆媳俩。因海安、东台一带行政区划变迁，部分人口迁移，海岸线延伸等原因，未果。
2016年，我主编的《姜堰名人》由凤凰出版社出版，卢将军也是我的征稿对象。书中他写的一篇6000多字的纪实文学《亲人》堪与茹志鹃的描写海安战斗的成名作《百合花》媲美，冯嫂婆媳的故事和《苏中七战七捷》的大背景也联系在一起。
我当时得知，卢将军和原姜堰区张甸镇中心小学校长、文卫科长孙振业是“发小”，每次回乡都住在他家。我和妻三次去孙老家采访，了解到卢将军写过《亲人》。孙老在我和卢将军之间扮起了联系人的角色，直至他后来去世。
包扎所旧址 缪荣株供图
二
为了帮卢将军圆梦，在上海打工的湖北《今古传奇》（《速读》）杂志社射阳联络站站长花林春将《亲人》推荐到《速读》杂志发表在头条，并在该期 登了我的《寻人启事》，又在《盐城晚报》《东台日报》登了《寻人启事》。我也写文章《红嫂，您在哪里？》，这篇文章发表在《铁军》《泰州晚报》《东台日报》。
为了扩大寻找的范围，我又和花林春组建了一个40人的“助卢将军寻红嫂”微信群。花林春直接拨打盐城市市长的热线电话反映这一情况。于是，后来便有了毕业于上海大学的如东栟茶镇青年沈小洪，利用工余时间五次骑着电瓶车追寻线索，又有原《中国青年年报》记者、南京大屠杀历史研究者戴袁支、泰州职业技术学院教授邵展图积极联系央视《寻亲》栏目组等一系列寻红嫂的感人故事。
姜堰区文广新局在谢志宏副局长带领下，根据《亲人》创作的扬州评话《苏中红嫂》获省级五个奖，中央级四个奖，并在江苏省县市巡回演出。花林春热情向家乡推荐，江苏省射阳县淮剧团根据《亲人》创作的《娘的味道》，被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推介到深圳演出和深圳线上展。姜堰区老干部艺术团创作的音诗舞剧《苏中红嫂》在泰州大戏院上演。2021年6月29日，受射阳县委宣传部、文化局领导之邀，我跟花林春、泰州作家张宝余一同前往射阳，参加淮剧《娘的味道》首演式。
三
观戏、评戏、与参演人员合影……我刚回到宾馆，就接到东台市文史学者《董永和七仙女》的中国“非遗”传承人程可石的电话。他激动地告诉我，在东台市新街镇的东海村，发现了73年前用乳汁救活卢福祥将军的“苏中红嫂”的重要线索，并嘱咐我们回程经过东台时与他一同前往东海村调查核实。
第二天，我们到东台时已近正午时分。程可石在他的工作室——著名音乐家周巍峙的故居接待了我们。午餐后，他劝我们让过午后高热再去，可是我们一想到高龄的卢将军寻亲73年未果的迫切心情，恨不能插上双翅一下子飞去，尽快见到那个用乳汁救活卢福祥的“亲人”，于是我们马不停蹄地冒着中午的骄阳疾驰到东海村。程可石和东台市公安局老局长钱峰（新街镇人）陪同我们，东海村党支部书记郭兴林通知疑似红嫂的孙子冯群华（网名山人）和当年送卢福祥伤愈归队的老村长的儿子等人到村部座谈。利用等人的空隙，郭支书见缝插针地带着大家先去东海村的“烈士坑”和“前沿包扎所”旧址实地考察。
郭支书40多岁，活泼健谈。他能随着地点的转换及时介绍当地的名人轶事以及东海村的沧海桑田。他告诉我们，车轮下的这条公路是近代实业家张謇建造的，这片土地原本是黄海淤积起来的盐碱荒滩。1914年张謇在新街镇境内创办了大赉公司，造路控河，建闸筑堤，废灶兴垦，开荒植棉，前人和后人历经100多年才把昔日的盐碱荒滩改造成今天的果蔬粮田。小车在张謇当年建造的大道上奔驰，车的右侧是一望无垠的玉米地，绿油油的秸秆上缀满了挂着彩色须髯的棒头，煞是喜人。车的右侧是整齐的塑料大棚，一眼望不到边，大棚里急待采摘的西瓜如同满天的星斗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一地。郭支书用略带自豪的口气说：“这就是我们东台特有的西瓜品种“8424”。路边是绿化用的大叶女贞树林。
小车拐了两三个弯便在一片玉米地旁停下了。郭支书带着我们步行了两个田埂，穿过玉米地就来到了当年的烈士坑。烈士坑是一个圆形大坑，静静地卧着，形状颇像一座偌大的、似乎被巨人从空中向下斜削掉一面的圆形砖窑。东西两面顺势倚着北边高高的坎坡，南面与一片平旷的棉花田接壤。直径三四十米的样子，杂草丛生。整个坑面几乎被长势茂盛的锯齿藤覆盖着，显得阴森肃穆，因而鲜有人来此打扰，恐怕一般的动物和鸟类也会望而却步。望着荒芜不堪的烈士坑心里既悲凉又崇敬，我问郭支书：“如此规模的烈士坑，政府为何不派人管理，任其荒寂呢？”他说，这里如今只剩下一座空穴了，早些年政府就派人把烈士的遗骸迁移到新街镇烈士陵园了。一听此言，我紧绷的心旋即舒缓开来。
冯开明牌位 缪荣株供图
四
从烈士坑向南步行1公里左右就到了前沿包扎所旧址。虽说是旧址，周边却是一个挨一个的长着西瓜的塑料大棚，当年包扎所的任何痕迹也未见到。就在我感到极为失望的时候，老局长钱峰领我们来到了西边的一块高地上，他告诉我们，这块高地就是当年包扎所的旧址。听罢此言我眼睛突然一亮，就在这块高地上若有所思地来回踱起步来。我不停地用脚拨开杂草，试图从中发现点什么线索。
站在这片高地上，我举目四望，遥想当年前方不远处的战场和这个包扎所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前面十几里黄海边的战场上，弥漫的硝烟随着枪炮声在四野漫卷着，“嗖嗖”的子弹如飞蝗一般从战士们的头顶上呼啸而过，震耳欲聋的炮声撼人心魄。抬着担架来来往往的乡亲们忙忙碌碌地穿梭在前沿阵地、包扎所以及大后方之间。有的争分夺秒地朝前沿阵地运送子弹干粮，有的从前方阵地一路小跑抬着担架往包扎所里送伤员。这里的包扎所酷似一个繁忙的中转站，轻伤员在这里包扎后立马重返战场，重伤员经过包扎处理后则被乡亲们送到后方医院，而那些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战士的遗体则被抬到现在叫烈士坑的地方掩埋。当年18岁的卢福祥也是被抬去掩埋的人当中的一个，不过他福大命大，被冯嫂发现了还有悠悠的一口气。回姜堰后，一个老同志告诉我：“泰州市第二人民医院原党委书记鲍奎就是这个包扎所的所长，鲍奎和卢将军同是张甸人。”
正值大家站在包扎所的旧基上猜想和谈论感想的时候，郭支书的手机响了，村部告知他，我们要寻找的将军的亲人已经在村部等候了。
五
在会议室里，我反复扫描了在座的各位，我期盼见到的将军文章中写到的亲人冯嫂、儿媳王秀英、喜子、那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冯秀英以及吃奶的娃，似乎都没有出现在现场。是的，冯嫂婆媳分别应该是117岁、96岁左右了，怎么可能活到现在呢？
座谈会上，老村长韩中富的儿子韩文龙说，是他的父亲送卢福祥归队的。郭支书介绍了我们要找的卢将军亲人的“后人”冯群华后，我们便跟眼前这个55岁的汉子促膝长谈起来。到他家调查时，我们共同的愿望是找到他的奶奶冯嫂的牌位，可是打开神桌上的三个祖宗牌位，没有找到万八芳（冯嫂）。
经过仔细的核实，综合多条线索，我们都在想：眼前这个卢将军的亲人的后人，是我们要寻找的人吗？
六
寻访冯嫂陷入了僵局。我分别写信给东台市新街镇党委、东台市委书记求助，均未有回音。我第三次将信的内容告知卢福祥，并征得他的同意，由我以他的名义代写，用挂号信寄出。
冯俊山 缪荣株供图
敬爱的商建明书记：
我叫卢福祥（福建省军区原司令员）向您汇报一件事。姜堰区人民银行退休干部缪荣株以及众多志愿者做了一件帮助我寻找73年前救命恩人“冯嫂”后人的事，努力圆我寻亲梦。
2012年初，缪荣株主编《姜堰名人》，上面我写过一篇6000多字的纪实文学《亲人》，回忆1947年2月，18岁当副排长的我解放战争时期在海安县角斜战斗中负重伤疑似死去，在战场救护队40岁出头的冯嫂抬去掩埋时，发现我还有气便背回家，她和媳妇王秀英用奶水喂养我月余，康复归队。《亲人》在《姜堰名人》登载后，姜堰区文化局创作扬州评话《苏中红嫂》和盐城市射阳县淮剧团创作《娘的味道》反响很大。7年来，为了实现我的夙愿，缪荣株利用微信朋友圈、微信群等现代一些有利条件，把寻“冯嫂”后人当成一件大事来抓。
许多微友志愿帮助我寻觅“冯嫂”后人的下落。在上海的湖北省《今古传奇》（《速读》）杂志射阳联络站站长花林春打电话向盐城市市长信箱求助，如东市栟茶镇青年沈小洪五次利用休假日骑电瓶车追踪寻找，《中国青年报》原驻南京记者、南京大屠杀历史研究者戴袁支，泰州技师学院教授邵展图等积极联系央视《寻亲》栏目组，东台市文史学者、《董永和七仙女》的中国非遗传承人程可石积极和有关乡镇联系……我已经93岁，去年，正逢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许多单位的庆祝活动都邀请我参加，报刊杂志记者也不断来访。6月16、17日，央视7台还专门介绍了我的革命经历。医生告诉我：乌龟为啥长寿？就是趴着不动。6月29日，射阳县淮剧团公演《娘的味道》，缪荣株受邀观看，回程时又被东台程可石及公安局老局长钱峰相邀，去东台市新街镇东海村核实有关细节，现在根据烈士坑和包扎所等遗址，这里是冯嫂故事的发生地。
在这期间，湖北省《速读》杂志在头版刊登《亲人》，江苏省《铁军》杂志，《泰州晚报》《东台市报》登载了缪荣株的《红嫂，你在哪里？》，《人民日报》数字盐城《夜读》全民阅读促进会组织朗诵《苏中红嫂》获金奖，并推出了《苏中红嫂》沙画。《速读》《盐阜大众报》《东台市报》登载了《寻人启事》。根据花林春的提议，缪荣株还建立了40人的《助卢将军寻红嫂群》。目前这一工作已经难以继续进行。我虔诚希望东台市委由宣传部牵头，协调公安、民政、退役军人办公室等部门进行调查，找到“冯嫂”，在您的关注下有个历史结论，感谢不尽。
敬礼
卢福祥（缪荣株代笔）
2022年11月1日
信于11月1日发出，3日商建明书记就批示：“请志虎同志牵头，尽最大可能帮助寻找，并及时向卢老反馈。”
商建明书记的批示交到市委常委、宣传部长马志虎手上，马志虎部长又交给市退伍军人办公室优抚科杭举科长负责落实。
今年正月初五正值防疫期间，杭举在新街一带调查时感染了病毒。
今年正月初三八点，卢将军主动和我视频，通话14分37秒。我汇报了大家寻觅冯嫂的感人事迹。卢将军十分感谢。他告诉我，他从省干休所回家过年时也“羊”了，不过症状比较轻。卢将军还给我寄来了两盒奶粉和书法作品。
商建明书记的批示在网上发表后，江苏等地的30多个网友掀起了用诗词寻找冯嫂的热潮。泰州著名诗人王庆农，杨红珍、张彦、毛国权、秦玉峰、王慕农、好人技工、南京井永明、连云港卢忠霞、北京祁柏、湖北南春莲、河北刘福同、上海徐慧敏等人都发出真情呼唤。半年过去了，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冯嫂，你在哪里？
七
经过75年（其中我们寻找了7年）的寻找，我们终于找到《亲人》中的冯嫂和她的后人——儿子喜子和儿媳王秀英、当时十三四岁的女儿冯秀英、那个喝奶的孙子。2023年7月5—7日，我和冯嫂（1899—1968年3月）的小孙子冯群华（1967年生，农民）在长期微信交流的基础上，最后又集中提出几个确定其身份的关键问题并进行对话。冯群华父亲冯俊山卧病在床8年，1988年才去世，当时22岁的冯群华不离床头，听父亲叙说了许多久远的故事。
那两天正逢“小暑头，日夜吼”（滂沱大雨声），冯群华白天歇在家里，他用微信答复我，说是晚上还得冒雨外出搞副业——捕蝉。
根据对话和多方证实，东海村12组的冯嫂是个革命家庭。
冯群华说——
“爷爷冯开明为新四军从上海到根据地搞货物运输，被日军炮艇开炮击中后牺牲。”
“奶奶的大儿子也就是我的父亲冯俊山（喜子，1926年二月初六——1988年十月初六）子承父业，上了运输船，后参加解放战争抬担架、推小车。”
“奶奶的小儿子也就是我的小叔冯留保——韩文才，1929年生，1944年（16岁）参加新四军，1946年在山东的一个战役中牺牲。”
“奶奶长得漂亮，先后嫁过三个男人，第一个徐西奎，第二个是爷爷冯开明，最后嫁的韩忠元未生育，带年幼的小儿子冯留保——韩文才以及孙子冯美银过门，改姓韩。嫁给第三个男人，奶奶也是没办法。20世纪四十年代初，泰州有个穿长衫的地下工作者，为了逃避日本鬼子和汉奸的追杀，经常来我奶奶家避难。他给我奶奶讲《岳飞》《杨家将》《薛仁贵》，后来被韩仲元发现了，要举报他，奶奶为了顾全大局，没法子才从了他……奶奶后来和姓韩的合葬。”
“奶奶是支前模范，把木板送给部队铺路，把一副门板捐献部队，两张小凳子也送部队一张。在生产队，因为奶奶是烈属，吃的平均粮。”
我和冯群华还有这样一段对话——
问：你大妈王秀英1948年去世，留下的儿子——你的大哥冯美银有照片吗？
答：有。
问：你父亲（喜子）续弦了吗？
答：续了。大妈王秀英去世后，我母亲朱秀芳17岁填房，生下我二哥冯德明，姐姐冯群英，我大妈王秀英生了冯银喜大哥，他是奶奶的长头孙。大嫂叫周兰英，生了女儿韩一梅、儿子韩一军——韩卫东，孙子韩磊，重孙女韩某某，四代同堂。
问：你姑姑冯秀英（1934—1962）有后人吗？
答：姑姑嫁给唐洋镇五总贲长林，23岁，未育，抱养如东县栟茶镇双新庄村31组的2岁贲德英，5年后去世。贲德英上到小学四年级，农民，今年79岁，属虎，现居南京江宁区麒麟镇××花园×栋×室。
冯美银 缪荣株供图
和将军一同吃奶的冯银喜的妻子（前左）及后人合影 缪荣株供图
作者简介
缪荣株，系江苏泰州人，加拿大《大中报》《泰州晚报》专栏作家，《姜堰名人》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