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庭的母亲第一次来看儿子是在海南，那年她刚退休，背着个双肩包走出机场就像个旅行者，从背影上看还有点朝气蓬勃。张振庭的第二任妻子上前接过双肩包叫了一声：“妈！”老太太一皱眉头，意思是：“你谁呀？”

张振庭的母亲第二次来看儿子是在北京，上一次看儿子的十年之后，她驼了背，拉着拉杆箱有点吃力，却不让儿子帮忙。她出了火车站才发现手机丢在了火车上，赶紧用儿子的手机给自己的手机打电话，说：“好心人，我那部手机不贵，可那里面有我和我儿媳妇的短信，是她的临终遗言，您寄回我好吗？我给您钱买一部新的。”对方居然接电话，说：“好。”就永久地关了机。天下还有这种人！母亲为此哭了好几场。

张振庭的母亲第三次来看儿子是在河北香河，又过了将近十年，她的身体矮了许多也瘦了许多，脸和手都变了形，只提了一个装食物的小包，走路颤微微，见到接到站里的儿子问：“小曼咋不来呢？”张振庭说：“噢，她去美国了。”母亲猜到儿子家出了事儿，一问果然，这儿媳妇人间蒸发，天下还有这种事儿，他儿子真是好命。

张振庭的母亲这次来看儿子住了半年又要走，因为这里叫高档别墅区，配套设施全在规划图上，买东西不方便，她在老家一下楼就是大市场，每天早上都会去“点货”，东北的东西又好又便宜；这里没医院，她在老家一有点小毛病同事和朋友的儿子们就会来接，她虽然是公费医疗，看病却经常不花钱，那边是人情社会，认识人好办事儿；这里没有同事和朋友，就一个大张，总不能天天去她家；这里也没教会，她儿子不跟她读经，可她不能没有主内的生活；还有，她儿子还是总出差，在家也跟她没话，这跟她在长春老家有什么不一样？就坚持要回老家。

“你的药放在了好几个地方，我都给你整理到了一起，好多都过了期，我就给你扔了。什么药管什么你得看看说明书，每年到医院做一次体检。”母亲嘱咐。

张振庭小时候很怕母亲，长大后却嘻皮笑脸，好让母亲不再有威严，他说：“病这东西一体检就有，不体检就没有。”

这就是“讳疾忌医”，母亲很生气，却还嘱咐：“你有多少钱我不过问，你那么多银行卡是不是也整理一下？把没钱的都销了，别再收你卡钱，再就是得给自己记笔账。”

张振庭从小就记性不好，有的东西真有可能丢了都不知道，他说：“是啊妈，我太有钱了，经常把飞机停在机场都忘了取。”

母亲不是个幽默的人，也讨厌儿子没正经的，说：“王总那边你差他人情，可违法的事情咱们不能干，小曼就是个教训。”

薛小曼的事情张振庭并没跟母亲说，老太太还是猜出了个大概，因为这个儿媳妇是学金融的，在上市公司工作过，那地方总出事。张振庭说：“以后我凡事都请教过您再做。”

母亲把嘴一撇：“你能听我的？你以后怎么办？就这么等着她。”

这件事真不好办，如果薛小曼在监狱服刑，就会有个刑期，总算有盼头，如果两人有约，他也不是不能等；可薛小曼在逃，遥遥无期，张振庭真心请教：“妈，您说我怎么办？”

母亲从来都不管儿子的婚事，又问了薛小曼父母的情况，知道他们四个儿女只有老大在身边，说：“好儿女真不用多。”

张大姐千方百计挽留张振庭的母亲，说：“大姐，您不愿意跟他过咱们俩上养老院，让咱们俩的儿子出钱，找北京最好的地方，长春太冷了，不如北京。”

这办法有点让母亲动心，她知道自己一旦失能，两个儿子都不能伺候在身边，就又想起了她那个已故的最可心的儿媳妇，母亲说：“北京的养老院太贵，我听说要给他们存三百万每月还得花一万多？我的退休金不多，我儿子不像您儿子那么有出息，我住不起。”

张大姐的儿子是家上市公司的高管，年薪百万，很舍得给她花钱；可张振庭觉得自己的母亲也配享受最好的晚年生活，她的退休金每月有六七千，她的两个儿子每人每月给出个三四千——他弟弟在国外收入高，会多出点，在北京住个中等的养老院也够了，至于要预存的钱，他就得卖在北京的房子了，诚恳地对母亲说：“妈，您不能等您糊涂了、不能自理了再上养老院，要不咱们俩现在就去养老院，地方您选，多添一张床，我经常过去陪您。”

母亲想想说：“过几年再说吧，我还是得回去一趟。”

张大姐说：“振庭，你陪你妈回去，把那边的事情办好了再一起回来，猫、狗和花我替你照顾着。”

临走的那个晚上张振庭的母亲把儿子家楼下楼下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说：“我的两个儿子没一个会做家务，却都算有正事儿。”这是老太太头一次这样说她大儿子，在此之前她认为她大儿子没正事儿，不好好学习本专业写那些很容易犯政治错误的诗，不在体制内好好干偏要下海给私人老板打工，还有他那一次次失败的婚姻，现在她终于承认了她大儿子的顽强，虽然没她小儿子有出息——张振庭的弟弟是英国名校的副校长，但是不能以成败论英雄。

母亲把儿子叫到身边说：“你妈我节省了一辈子，攒下的钱已经给你和你弟弟分过一次，给你的比给你弟弟的多，省得你总说我向着你弟弟。我手头现在还有一二十万，已经写进了遗嘱并且公了证，文件和银行卡就放在教会牧师那里，密码是你身份证后六位，有一天我突然不在了，你就取一半给你弟弟，我的丧葬费有单位出，你能赶上就出席一下，赶不上就到教会存放骨灰的地方看看我。”

母亲说这些话时面带微笑，好像要做一次太空旅行，把张振庭说得直流眼泪。

第二天张振庭把母亲送到火车上，找好座位放好东西就赶紧下了车，长春那边有教会的朋友接，母亲在和儿子分手时说：“你早晚得退，不如这次就和王总辞职，别担心以后的生活费。我知道你在等小曼，你是个负责任的男人，小曼也是个好孩子，不会让你等她太久，她肯定会联系你，你一定要问她一个究竟，她到底能不能回来？还是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