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庭回河北香河的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接那两狗一猫，并且得向它们道歉：“苹果、三星、弟弟，妈妈不在你们受苦了。”那两只狗一见到主人就在气管里发出吱吱的声音，直往他身上扑，苹果还跳起来强吻了他的嘴。那只猫也高一声低一声地叫，不知道是不是在诉苦，他也高一声低一声地回应，直到回家，说：“妈，您的狗孙子猫孙子回来了。”母亲不看他一眼就进了厨房。

母亲年轻的时候经常说：“我老了有共产党。”或“我养儿是为了防修。”她虽然只是一个人，却一直不想跟儿子过，退休那年张振庭给她打电话：“妈，来海南住几天呗，见见您的新儿媳妇。”张振庭以为母亲会拒绝，母亲却立刻同意，并和那个女人——她那没办结婚手续的妻子处得很好，两人还动不动就要把张振庭撵出去，因为那个家有没有他都一样。本来这娘仨的晚年都计划好了，他们在东北农村盖了房子、挖了鱼塘、还种了地，可是天不假年，张振庭的第二任妻子因病去世，母亲就不再考虑跟张振庭过，她信了基督教，对衰老和死亡不再恐惧。现在母亲一个人，和老同事、老邻居、老教友们在一起，真是其乐融融，只是她把老伙伴们都熬走了，却还不想自己有那天怎么办。

母亲来过张振庭这边三次，第一次是奔她非正式的儿媳妇、她的亲闺女； 第二次是陪儿子度过丧偶的时光，第三次是陪儿子度过薛小曼失踪的日子，母亲总是在关键的时刻出现在儿子身边，儿子就希望她来了就别走，母亲一个人在老家他很惦记。

“饭菜都端上桌了，还得我喂你呀？”母亲对看手机的儿子说，她说话从来都没有好气。

“是，妈。”张振庭赶紧洗手上桌，尽管只有一菜一汤，量还很小，菜叶黄了可不行，这是天大的事情，也是，他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还得八十多岁的老人伺候，真惭愧。

张振庭吃饭很快，三口两口就吃完了，却不敢下桌，他发现母亲面带怒色，知道自己连续出差把母亲扔在家她生气了。这个小区很大，却没有超市，买菜只有在网上或开车到镇里，母亲不会网购没车也不能进城，幸亏邻居张大姐每天陪她散步，把各种果菜送过来，可如果母亲有个大病小灾，就不好办了，张大姐也不会开车，谁送她上医院？

母亲一年比一年老了，驼了背，拿筷子的手哆哆嗦嗦，满口假牙，吃饭很慢，她吃完饭把桌子一捡，就和儿子说话：“你们王总不知道你老娘一个人在家呀？怎么一叫你出差就是半个月？”

张振庭说：“我很快就会正式退休了，以后天天在家陪您。”

母亲撇了一下嘴，意思是：“你不在家更好。”又说：“你这猫狗一定得养啊？弄得哪里都是毛，还带跳蚤、螨虫。”

“它们都是小曼的心肝，比我在家的地位都高。”

母亲叹了口气说：“我儿就是没遇上好女人哪。”

张振庭头一次听母亲说这话，有点激动——以前母亲总责备他“勾三搭四”并且想“三妻四妾”，即使跟她的第二个儿媳妇处得很好，也认为儿子花心，现在她好像理解儿子了，谁不愿意跟原配过一辈子？没遇上好的怎么办？

母亲说：“我打算回家，我惦记我的花。”就到厨房刷碗，说：“跟你通电话那个‘广袖’是谁呀？”她的耳朵真尖。

张振庭问：“哪个广袖？”他故意装傻，那两年也亏得广袖，可现在他习惯了一个人，他也不习惯和儿子在一起，他的晚年会和他母亲一样孤独，假如薛小曼不回来的话。

邻居张大姐听说张振庭母亲要走就请他们到她家吃火锅，说：“大姐，您走啥呀？您儿子给您画的画还没完工呢？”

这是张振庭挽留母亲的一个策略，用得是冷军超写实主义的画法，那幅肖像画就成了一项巨大的工程。母亲说：“你们怎么论的？我儿子叫您大姐，您叫我大姐。我让他拍了照片，他愿画多久就画多久。”

张大姐说：“振庭，你不是给你妈写了一首诗吗？找出来给她听听。”

张振庭不好意思道：“有点肉麻。”

张大姐说：“网上有。”就播放了有专业播音朗诵的诗歌。

妈妈，我爱你

妈妈，

我写过好多好多首诗，

却没有一首是写给你的，

我这是不爱你吗？

妈妈，

我每天讲太多太多的话，

却很少抽空和你长谈，

我这是不爱你吗？

妈妈，

我这半生浪费了太多太多时间，

开始把它们给朋友，

后来把它们给妻儿，

现在把它们给客户，

或者干脆把它们给自己，

却很少把它们给你，妈妈，

我这是不爱你吗？

妈妈，

你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你写诗也不给我看，

你和外人也有说不完的话，

可我一给你打电话你就紧张，

天气好吗？身体怎么样？

我们好像没有第三句。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

你感觉老了身边没有儿女不行，

就那么一段时间，那时你还没参加教会。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

你感觉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就那么一段时间，你把该嘱咐的事情都嘱咐了。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

你就盼着我回家多呆几天，

就那么一段时间，你说，我一回来就把你给闪着了。

但是后来你不盼我回来了，

因为我对你就是电话那头的一个声音，

一个越来越陌生的声音，

它充其量在告诉人们

你有儿子。

你有儿子，

却不用他们管你，

你这老太太多么硬气？!

妈妈，我也老了，

我接到我儿子的电话决不比你

接到你儿子的电话多，

我也很硬气，

我也不用他管我。

我们祖孙三代生活在三个地方，

东北、北京、海南，

我们都在忍受并习惯着

孤独的生活。

妈妈，

可我今天开始给你写诗了，

为了换回你的一首诗，

为了换回你孙子的一首诗，

哪怕他只写了三个字，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