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蕲春的齐县长说到就到，带着他的农业农村局局长、法律顾问、省报记者、彭思镇的彭书记和他的几个村长，村长们还故意穿着沾满了牡丹田里的泥的鞋，就踩在北京京开公司会议室新换的浅灰色提花地毯上，一县之长带队向一家外地企业兴师问罪，这种事情在国内真不多见。
事先，王董事长和宗律师、张振庭开过会，宗律师反复研究过双方的合同，说：“王总，合同签得对咱们不利，明确写着咱们得租三万亩地，可咱们才租了一万五千多亩；每亩地的年租金一百八十块，含八十块人工，就算一百块吧？咱们第二年就该付地租一百五十万，若想息事宁人，咱们至少得付镇里这笔钱。”
王董事长生气道：“这合同不是你签的吗？亏你还是个大律师！要钱一分都没有，大不了用我留下的牡丹顶账。”
对方坐满了会议桌的一边，每个人都金刚怒目，会议桌的另一边坐着主人家的法律顾问和总工程师，明显处于弱势，会议开始。
齐县长先介绍了自己这边的人，开门见山道：“我们是为彭思镇油料牡丹的事情来的，要不然他们，”他指指村长们：“要不然他们还没机会来伟大首都北京。”
村长们附和道：“我们来了就不走了，就吃住在你们这儿。”
齐县长摆手制止，说：“听说你们那边撤了？那咱们两家的合同还执不执行了？”
有宗律师在张振庭就让他先说话，宗律师说：“我们公司是一向重合同讲信誉的，可因为不可抗力——天气，合同明显执行不下去了，您说下一步怎么办吧？”
彭书记说：“什么不可抗力？高处的牡丹咋没死呢？”
齐县长咳嗽了一下，说：“这可不仅仅是合同的事儿，当然，合同不大，每年租金不到三百万，这对你们这家大公司不算什么，可这件事的社会影响极坏。”他指指省报记者：“你们王董事长承诺投资三个亿，你们朱总、文总承诺打造中国最大的油料牡丹产业园，要租十万亩地，我们有录音、有录像、还上了新闻和政府的工作报告，你们说这件事该怎么办？”
省报记者说：“整个蕲春药材市场都以你们这个项目为重点。”
齐县长说：“无形的经济损失咱们就不说了，因为你们这个项目彭思镇的好几个村都调整了土地，水田改旱田，几年都不能复耕，有形的经济损失不会低于三千万，我们有明细。”
宗律师一向幕后策划条条是道，当面对质张口结舌，说：“那，那我们留下的牡丹大概有两千亩，至少顶三千万。”
齐县长被这个愚蠢的律师逗笑了，他等于认了账，说：“咱们两家既然合作一场，我们是政府，必须公平，不能袒护当地农民，也得保护投资商的利益，要不谁还敢来我们蕲春投资？彭书记，你说说镇里的决定。”
彭书记说：“咱们得先说理、后认账、至于怎么还，评估了剩下的牡丹就知道了。”
齐县长点头道：“首先得在法律关系上做个了结，我们好回去跟父老乡亲们交差。”
宗律师心中一喜——只要做到这一步他就能向王董事长交差，说：“那我们就起草新的合同？”
张振庭拦住他说：“咱们俩下来商量一下。”吩咐办公室的人：“给县长他们添茶，上水果。”
就在会议室隔壁的一间办公室，王董事长断断续续听到了那边的谈话，又问了一些具体情况，说：“你们认为这合同能签？”
宗律师说：“他们带了律师、记者和农民，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弄不好又是诉讼、又是新闻报道、又是农民闹事——北京市政府一遇到这种事不论青红皂白只会给企业施加压力。咱们不妨先走一步，把矛盾的焦点转移到用牡丹顶账上，也省得便宜了王效彬。”
王董事长知道宗律师除了“推”什么都不会，说：“这回的合同可不能把咱们自己掉进去。”他指得是当年“北京世界之窗”和“大同欢乐谷商业街”的合同，他们俩都以为算计了对方，结果吃亏的是自己。
宗律师自负道：“在合同上他们玩不过咱们。”
王董事长对张振庭说：“你要早点打发走他们，只留下律师和咱们谈合同，把社会矛盾化解为经济纠纷。”
宗律师这才发现张振庭一直没吭声，说：“张总工您得说话。”
张振庭说：“好。”
回到会议室，对方律师递过来已经准备好的合同，那边的损失都有明细，一目了然，而这边顶的账只有一条原则意见——根据第三方评估结果来定，张振庭感觉破产的企业就得任人宰割，能给这边算一百万已经不错，凤丹既不好看也不能吃，对当地农民也确实没用，趁宗律师看合同就说开了闲话。
“齐县长，您认为中国农村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弃耕，中国本来就少耕地，农民还大量弃耕，影响了粮食安全。”
“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他们为什么弃耕呢？”
“种地不挣钱呗，不收农业税甚至有补贴都不挣钱。”
“您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齐县长被彭书记用胳膊肘怼了一下，这才发现对方问这话有目的。
张振庭说：“好多地方把农民弃耕当作政治任务来解决，办法是给农民种地补偿，据说您那边每亩地给了230元，农民既然把地转给了我们，这笔钱是不是应该给我们？”
齐县长被问得脸色通红，说：“这个，是给农民的。”
张振庭说：“我知道一向勤劳的中国农民为什么变成地主了，收租和拿补贴比种地挣钱。可他们还是弃耕，各地政府又想出了一个办法，让城里的企业到农村包地，说是能实行机械化生产，种地的成本低。可城里的企业在农村租地是有成本的，当地农民的承包田却没有成本，我们怎么和农民竞争？”
齐县长说：“张总工您扯远了。”
张振庭说：“还有一种说法，说城里的企业有资本，可上高科技项目，比一家一户的种地利润高，实际的情况是我们这一家公司在彭思镇种地的投入比整个镇都大——四千多万，我们引进的油料牡丹就是高科技，能解决中国人餐桌上的贫油问题，结果怎么样？我们亏了血本，还倒欠你们三四千万。”
齐县长说：“农民只提供地，种什么是你们说了算，跟他们无关。”
张振庭冷笑道：“县长您是学农业的，听说彭思镇也种过牡丹，你们不会不知道牡丹喜旱怕涝，泡三天就会死，而你们蕲春是中国雨都吧？”
齐县长勃然大怒：“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想不认账吗？”
客人竟敢在主人面前发威，张振庭毫不示弱道：“我的账是我们投给你们四千万都亏了，你们还要向我们要四千万，这不是现代版的杨白劳吗？天下哪里有这种道理？我们也有律师，也有媒体，现在的自媒体这么发达，我们不妨在社会上公开这件事，看你们的乌纱帽能不能保得住。”
宗律师怕事情闹大，赶紧阻止道：“暂时休会，咱们两边都冷静一下。”就拉张振庭退了出去。
在隔壁的办公室，王董事长完全听清了那边的谈话，说：“张总工，有你的，我老王就是再赔四千万也得跟他们斗到底，谁让他们收农民的地来的？农民的损失得由他们补。”
张振庭和宗律师回到会议室，齐县长的情绪平静了很多，估计也怕事情闹大。张振庭亲自给他倒上茶，说：“齐县长、彭书记，在我看来解决中国农村弃耕的办法只有一个，调整农村产业规划，形成适于本地气候和土壤的主导品种，给茅苔酒供高粮的地方为什么不弃耕？给黄鹤楼供烟叶的地方为什么不弃耕？如果你们真想农业兴旺农民富裕，最好围绕着蕲春的药材市场种中草药，不要靠我们，再说我们并没撤，你们找上门来是不是有点早啊？”
齐县长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说：“那咱们后会有期。”
彭书记说：“咱们得先说理、后认账、至于怎么还，评估了剩下的牡丹就知道了。”
齐县长点头道：“首先得在法律关系上做个了结，我们好回去跟父老乡亲们交差。”
宗律师心中一喜——只要做到这一步他就能向王董事长交差，说：“那我们就起草新的合同？”
张振庭拦住他说：“咱们俩下来商量一下。”吩咐办公室的人：“给县长他们添茶，上水果。”
就在会议室隔壁的一间办公室，王董事长断断续续听到了那边的谈话，又问了一些具体情况，说：“你们认为这合同能签？”
宗律师说：“他们带了律师、记者和农民，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弄不好又是诉讼、又是新闻报道、又是农民闹事——北京市政府一遇到这种事不论青红皂白只会给企业施加压力。咱们不妨先走一步，把矛盾的焦点转移到用牡丹顶账上，也省得便宜了王效彬。”
王董事长知道宗律师除了“推”什么都不会，说：“这回的合同可不能把咱们自己掉进去。”他指得是当年“北京世界之窗”和“大同欢乐谷商业街”的合同，他们俩都以为算计了对方，结果吃亏的是自己。
宗律师自负道：“在合同上他们玩不过咱们。”
王董事长对张振庭说：“你要早点打发走他们，只留下律师和咱们谈合同，把社会矛盾化解为经济纠纷。”
宗律师这才发现张振庭一直没吭声，说：“张总工您得说话。”
张振庭说：“好。”
回到会议室，对方律师递过来已经准备好的合同，那边的损失都有明细，一目了然，而这边顶的账只有一条原则意见——根据第三方评估结果来定，张振庭感觉破产的企业就得任人宰割，能给这边算一百万已经不错，凤丹既不好看也不能吃，对当地农民也确实没用，趁宗律师看合同就说开了闲话。
“齐县长，您认为中国农村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弃耕，中国本来就少耕地，农民还大量弃耕，影响了粮食安全。”
“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他们为什么弃耕呢？”
“种地不挣钱呗，不收农业税甚至有补贴都不挣钱。”
“您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齐县长被彭书记用胳膊肘怼了一下，这才发现对方问这话有目的。
张振庭说：“好多地方把农民弃耕当作政治任务来解决，办法是给农民种地补偿，据说您那边每亩地给了230元，农民既然把地转给了我们，这笔钱是不是应该给我们？”
齐县长被问得脸色通红，说：“这个，是给农民的。”
张振庭说：“我知道一向勤劳的中国农民为什么变成地主了，收租和拿补贴比种地挣钱。可他们还是弃耕，各地政府又想出了一个办法，让城里的企业到农村包地，说是能实行机械化生产，种地的成本低。可城里的企业在农村租地是有成本的，当地农民的承包田却没有成本，我们怎么和农民竞争？”
齐县长说：“张总工您扯远了。”
张振庭说：“还有一种说法，说城里的企业有资本，可上高科技项目，比一家一户的种地利润高，实际的情况是我们这一家公司在彭思镇种地的投入比整个镇都大——四千多万，我们引进的油料牡丹就是高科技，能解决中国人餐桌上的贫油问题，结果怎么样？我们亏了血本，还倒欠你们三四千万。”
齐县长说：“农民只提供地，种什么是你们说了算，跟他们无关。”
张振庭冷笑道：“县长您是学农业的，听说彭思镇也种过牡丹，你们不会不知道牡丹喜旱怕涝，泡三天就会死，而你们蕲春是中国雨都吧？”
齐县长勃然大怒：“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想不认账吗？”
客人竟敢在主人面前发威，张振庭毫不示弱道：“我的账是我们投给你们四千万都亏了，你们还要向我们要四千万，这不是现代版的杨白劳吗？天下哪里有这种道理？我们也有律师，也有媒体，现在的自媒体这么发达，我们不妨在社会上公开这件事，看你们的乌纱帽能不能保得住。”
宗律师怕事情闹大，赶紧阻止道：“暂时休会，咱们两边都冷静一下。”就拉张振庭退了出去。
在隔壁的办公室，王董事长完全听清了那边的谈话，说：“张总工，有你的，我老王就是再赔四千万也得跟他们斗到底，谁让他们收农民的地来的？农民的损失得由他们补。”
张振庭和宗律师回到会议室，齐县长的情绪平静了很多，估计也怕事情闹大。张振庭亲自给他倒上茶，说：“齐县长、彭书记，在我看来解决中国农村弃耕的办法只有一个，调整农村产业规划，形成适于本地气候和土壤的主导品种，给茅苔酒供高粮的地方为什么不弃耕？给黄鹤楼供烟叶的地方为什么不弃耕？如果你们真想农业兴旺农民富裕，最好围绕着蕲春的药材市场种中草药，不要靠我们，再说我们并没撤，你们找上门来是不是有点早啊？”
齐县长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说：“那咱们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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