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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 客
徐巨明
那个初秋的黄昏，我从（湖南新宁）一中校门口走过，想进去坐坐。这里曾是我谋生的家园，退休以后居住校外，很少进校门了。据说学校马上就要搬迁了，我想再进去留下几个脚印。
门卫问我找谁？我说不找谁，我不进去了，就在校门外站站吧。
伫立仰望着校门上方的烫金校名，感觉是那么熟悉而又那么陌生。头脑里突然跳出读过的句子：我们前世的多少次回眸，终只是换得今生擦肩而过，匆匆一瞥，逝若惊鸿……
是的，尽管我在这个校园里送走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三十三年，但是，仿佛只是擦肩，终究，我只是它的匆匆过客。
这片土地原本不叫一中，而是清末两江总督刘坤一的后花园。刘坤一权重一时，身居高位时，曾丁忧回乡，在这里居住。他撩起长衫，亲手种下一园奇花异木，留得满园芬芳贵气。但，时移世易，刘坤一终究也不过是这块土地的过客，他早已化作尘土，他的家园成了一中的校园。
一中原址在县城凝秀阁，1953年搬迁入住封疆大吏的家宅。至今年（2023年），已度过了七十个春秋，送走了近四万名学子。现在一中将迁徙新址，担当更宏大的使命。
原来，一中，也只是这块土地的过客。
从此，这块土地将踏上新的征程，它留下一个名叫“一中”的背影，让人去回望，去惦念。
我调进一中时才二十几岁，风华正茂，俨然一副主人姿态。每天清晨，我从那些浓翠蔽日的古木林下穿过，去教室，去操场，去办公楼，去会议室，去做那些喜欢或不喜欢做的事，去说那些愿意或不愿意说的话。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青春伴着我一头茂密的头发一点一点、一根一根地抖落，埋葬在校园的各个角落。当激情褪去，当青春消融，当头顶光秃，我挥手作别。因为，我是过客。
人人都是过客，于你于我，如花如叶。
许多的老教师把家安顿在校园里，把生命的全程都托付给了这块土地。有几位老人去世以后，灵堂就扎在校园树林里，我给他们守灵，给他们致悼词，坐在他们的灵柩前体悟生命的意义。
还有好几位英年早逝的老师，他们正走在人生和事业的高光时刻，突然就倒下了，在“生老病死”的生命历程里还不曾体会过“老”的滋味，便匆匆离去，给家人留下极度的悲伤，给人们带来无尽的惋惜。
李白诗云：“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这些归人们把所有心血都倾洒在育人事业上，他们生命的长度不同，但他们都是这片土地上的过客。我跟他们共过事，谈过心，跟他们一起喝过劣质酒，一起走过泥泞路。如今，他们走了，只把高洁灵魂留在校园里，把工作成绩留在档案里，把音容笑貌留在我心里。
每每想起他们，感觉世事无常，人生无味，但转念一想，所有人和物不都是相同的历程吗？生生死死，去去留留，才是生命的常态。
从刘坤一的家园到莘莘学子的校园，其中多少人事，多少故事，多少楼宇，多少植被都成过往，新旧相接，生死相替。
据说那办公楼处原来有一栋古建筑，四周建有廊柱，很有古典韵味，可惜我没见过；据说中心花园那四棵参天玉兰树下原有一栋双层木屋，还曾用作图书馆，但年久朽腐，早已拆除。
此景已成绝唱，玉兰四兄弟只剩两株。
我进一中时，校园里尚有十余株古木，相依相伴，走过百年风雨，见证沧海桑田。我常常站在树下仰望着，崇敬着，想象着它们的过去和未来，以为它们会就此牵手走到地老天荒。
可是，没过几年，学校为了修建学生宿舍，砍掉了一棵百年香樟，为了建设学生食堂，一棵苍颜玉兰险遭非命。
面对岁月的力量，我们虽然有心守护，却常常无力回天。
校园中心花坛里的那四株广玉兰，一直最为引人注目。干粗合抱，枝繁叶茂，花香远溢。其中一棵的树脚朽空，只剩薄皮支撑。我们害怕风吹雪塌，花了数千元专门为它做了个支架。许多年过去了，它似乎在回报我们的呵护，居然越来越茂盛起来，而并排立着的另外两棵，由于一直端庄挺拔，被我们忽略了保护，几年前，它们相隔不久，选择风雨之夜轰然倒下。当我抚摸着它们看似完好却已躺在地下的粗壮树干，万千惋惜和悔恨涌上心头。
他们生于名门，身躯金贵，阅历过几朝几代变迁，见证过万千穷通贵贱，荫庇着无数学子成长。在他们脚下，曾经多少人仰视过，赞叹过，以它们伟岸的身躯做背景打过卡，留过影，可是一旦倒下，便成了废物，学校后勤处很快安排人手，将它四分五裂，连最简单的哀婉祭奠都不曾给过。
后来它们去了哪里，不得而知，那经风历雨百余年的躯干是成了家具木料呢，还是煮饭柴火？它厚实的叶片是随垃圾变成泥土呢，还是被燃烧化为青烟？
但我知道，它们终究也是这片土地上的过客，它们倒下后不久，人们便在原地种下了树苗，正在茁壮成长。
据说有科学家做过试验，得出结论，万物都有思想，有感情，不仅动物有，植物也有。我们凡夫俗子当然无法走进一棵树的内心世界，我们无从知晓，当这两棵古木在牵手走过百余年风雨之后，是什么原因让它们相约离开？它们活着时对纷繁世事有过怎样的评价？它们离开时对养育他们的土地有没有表达过感激？它们回顾自己漫长的一生有没有留下过遗憾？它们对风雨的侵袭有过怎样的垂死抗争？
它们一直不言不语从岁月深处走来，无声无息从人们的视野里消失。但我知道，它们是有灵性的。它们选择在夜深人静时倒下，是怕惊扰师生的工作和学习，怕影响行人通行安全。我相信，它们的灵魂一直还在校园的上空飘荡，化风孕雨，荫护幼苗的成长。
“以为往事逆流入海，物是人非颇多感慨，离开时那稚嫩的小孩，归来见两鬓斑白。”我曾经轻吟着这几句歌词，去寻访过我上学的母校，内心柔软而又伤感，两眼盈满泪水。似水流年，我们珍藏的那些光和影，那些人和事，都如匆匆过客消失在远去的日子里。但是那片叫作“校园”的土地却是我们不灭的温馨记忆。
我想，如果一中也曾是你的母校，你必定和我有相同的感受，它是你的曾经更是你的永远；你是它的过客，更是它的骄傲。如今，它易址再造，华丽搬迁。新的起点是为了攀登新的高山。让我们一起记住它往日的容颜，祝福它灿烂的明天。（2023.9.5）
记住我们曾经的校门。新校门建于20世纪和21世纪交替之际
跨世纪前后的校园
难忘一中的冬雪
被洪水浸没的校门口。2017年7月2日
这是我亲手栽种的石榴花。我曾在这儿住过三年，树下还埋葬着一只鹰嘴龟，它是我在门口捉到的，养了多日后才发现它嘴里的尼龙绳和铁钩。原来它是上门求救的。我倍觉缘深，可是它在伴我十余年后离世，我们彼此终是过客。
（本文源于微信公众号“新宁师生园地”。配图有删减。）
作者简介：徐巨明，男，湖南省新宁县人，正高级教师，特级教师。曾在省示范性高中新宁一中担任校长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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