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贾芸认父为银两
宝玉认子为哪般
乌以强
宝玉此刻把听曲子的心都没了,且要看他和龄官是怎样。只见贾蔷进去笑道:“你起来,瞧这个顽意儿。”龄官起身问是什么,贾蔷道:“买了雀儿你顽,省得天天闷闷的无个开心。我先玩个你看。”说着,便拿些谷子哄的那个雀儿在戏台上乱串,衔鬼脸旗帜。众女孩子都笑道“有趣”(衬托),独龄官冷笑了两声,赌气仍睡去了。贾蔷还只管陪笑,问她好不好。龄官道:“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了它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贾蔷听了,不觉慌起来(“慌”:生动),连忙赌身立誓(“赌身立誓”:创造词语,精准)。又道,“今儿我哪里的香脂油蒙了心!费一二两银子买它来,原说解闷,就没有想到这上头。罢,罢,放了生,免免你的灾病(此一番文章从“划蔷”而来,“蔷”之划为不谬矣。前后照应,草蛇灰线,如行云流水)。说着,果然将雀儿放了,一顿把将笼子拆了。龄官还说:“那雀儿虽不如人,它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你拿了它来弄这个劳什子也忍得!今儿我咳嗽出两口血来,太太叫大夫来瞧,不说替我细问问,你且弄这个来取笑,偏生我这没人管没人理的,又偏病。”说着又哭起来。贾蔷忙道:“昨儿晚上我问了大夫,他说不相干。他说吃两剂药,后儿再瞧。谁知今儿又吐了。这会子请他去。”说着,便要请去。龄官又叫:“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子去请了来,我也不瞧(任性矛盾、温柔之心、猜不透的心,便是女儿之心)!”贾蔷听如此说,只得又站住(情感就像来回拉锯,欲说又止,欲行又停,闹心就好)。宝玉见了这般景况,不觉痴了,这才领会了划“蔷”深意(点明),自己站不住(“站不住”:形象比喻出他的心态),也抽身走了。贾蔷一心都在龄官身上,也不顾送,倒是别的女孩子送了出来。
那宝玉一心裁夺盘算,痴痴地回至怡红院中,正值林黛玉和袭人坐着说话儿呢。宝玉一进来,就和袭人长叹,说道:“我昨晚上的话竟说错了,怪道老爷说我是‘管窥蠡测’。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这样悟了,才是真悟)。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袭人昨夜不过是些玩话,已经忘了,不想宝玉今又提起来,便笑道:“你可真真有些疯了。”宝玉默默不对,自此深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伤“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此皆宝玉心中所怀,也不可十分妄拟(“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这句话写出贾宝玉多愁善感、帘杏溪桃的性格。这一句话顶一万句。深刻、精准)。且说林黛玉当下见了宝玉如此形像,便知是又从哪里着了魔来,也不便多问,因向他说道:“我才在舅母跟前听的明儿是薛姨妈的生日,叫我顺便来问你出去不出去。你打发人前头说一声去。”宝玉道:“上回连大老爷的生日我也没去,这会子我又去,倘或碰见了人呢?我一概都不去。这么怪热的,又穿衣裳,我不去姨妈也未必恼。”袭人忙道:“这是什么话?她比不得大老爷。这里又住的近,又是亲戚,你不去岂不叫她思量?你怕热,只清早起到那里磕个头,吃钟茶再来,岂不好看!”宝玉未说话,黛玉便先笑道:“你看着人家赶蚊子分上,也该去走走。”宝玉不解,忙问:“怎么赶蚊子?”袭人便将昨日睡觉无人作伴,宝姑娘坐了一坐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听了,忙说:“不该。我怎么睡着了,亵渎了她。”一面又说:“明日必去。”(苹果拔丝的文字:香甜、丝长,一长一短,弯弯曲曲,让人陶醉。)正说着,忽见史湘云穿的齐齐整整地走来,辞说家里打发人来接她。宝玉、林黛玉听说,忙站起来让坐。史湘云也不坐,宝、林两个只得送她至前面。那史湘云只是眼泪汪汪的,见有她家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曲。少时薛宝钗赶来,愈觉缱绻难舍。还是宝钗心内明白,她家人若回去告诉了她婶娘,待她家去又恐受气,因此倒催她走了。众人送至二门前,宝玉还要往外送(每逢此时就忘却严父,云“为你们死也情愿”不假),倒是湘云拦住了。一时,回身又叫宝玉到跟前(一张一弛之法),悄悄地嘱道:“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打发人接我去。”宝玉连连答应了。眼看着她上车去了,大家方才进来。
这年贾政又点了学差,择于八月二十日起身。是日拜过宗祠及贾母,起身诸事,宝玉诸子弟等送至洒泪亭(“洒泪亭”:情景交融的名字)。却说贾政出门去后,外面诸事不能多记。单表宝玉每日在园中任意纵性的旷荡,真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这日正无聊之际,只见翠墨进来,手里拿着一副花笺送与他。宝玉因道:“可是我忘了,才说要瞧瞧三妹妹去的,可好些了,你偏走来。”翠墨道:“姑娘好了,今儿也不吃药了,不过是凉着一点儿。”宝玉听说,便展开花笺看时,上面写道:二兄文几(“文几”文人之间的书信用语):前夕新霁(ji:雨过天晴),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难逢,讵(ju:岂)忍就卧,时漏已三转,犹徘徊于桐槛(栏内)之下,未防风露所欺,致获采薪之患(用作自己患病的婉辞)。昨蒙亲劳抚嘱,复又数遣侍儿问切,兼以鲜荔并真卿墨迹见赐,何病瘰惠爱之深哉!今因伏几凭床处默之时,因思及历来古人中处名攻利敌之场,犹置一些山滴水之区,远招近揖(邀请朋友),投辖攀辕(殷切挽留),务结二三同志盘桓于其中,或竖词坛,或开吟社,虽一时之偶兴,遂成千古之佳谈。娣虽不才,窃同叨栖处于泉石之间,而兼慕薛、林之技。风庭月榭(“风庭月榭”:给物以眼睛。风给与亭子,月儿给与楼榭。精准与事物的精神,一针见血,方是好的文字),惜未宴集诗人;帘杏溪桃(“帘杏溪桃”:仿佛看见事物的灵魂),或可醉飞吟盏(“醉飞吟盏”:洒脱,优美)。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若蒙棹雪而来,娣则扫花以待。此谨奉。宝玉看了,不觉喜的拍手笑道;“倒是三妹妹的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议。”一面说,一面就走,翠墨跟在后面。刚到了沁芳亭,只见园中后门上值日的婆子手里拿着一个字帖走来,见了宝玉,便迎上去,口内说道:“芸哥儿请安,在后门只等着,叫我送来的。”宝玉打开看时,写道是:父亲大人万福金安。男思自蒙天恩,认于膝下,日夜思一孝顺,竟无可孝顺之处。前因买办花草,上托大人金福,竟认得许多花儿匠(直欲哈哈大笑,好新鲜文字)。并认得许多名园。因忽见有白海棠一种,不可多得。故变尽方法,只弄得两盆。大人若视男是亲男一般(皆千古未有之奇文,令人不解,思之则喷饭), 便留下赏玩。因天气暑热,恐园中姑娘们不便,故不敢面安见。奉书恭启,并叩台安。宝玉看了,笑道:“独他来了,还有什么人?”婆子道:“还有两盆花儿。”宝玉道:“你出去说,我知道了,难为他想着。你便把花儿送到我屋里去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同翠墨往秋爽斋(名如其人,每一笔都是塑造人物的)来,只见宝钗、黛玉、迎春、惜春已都在那里了(却因芸之一字工夫,已将诸艳请来,省却多少闲文。不然,必云如何请,如何来,则必至有犯宝玉,终成重复之文矣。巧妙的插叙,仿佛锦鲤越水,银珠四溅,光彩夺目)。众人见他进来,都笑说:“又来了一个。”探春笑道:“我不算俗,偶然起个念头,写了几个帖儿试一试,谁知一招皆到。”宝玉笑道:“可惜迟了,早该起个社的。”黛玉道:“你们只管起社,可别算上我,我是不敢的。”迎春笑道:“你不敢谁还敢呢?”(必得如此,方是妙文。 若也如宝玉说兴头话,则不是黛玉矣。)宝玉道:“这是一件正紧大事,大家鼓舞起来,不要你谦我让的。各有主意自管说出来大家平章(评处)。宝姐姐也出个主意,林妹妹也说个话儿。”宝钗道:“你忙什么,人还不全呢。”(薛宝钗有城府)一语未了,李纨也来了,进门笑道:“雅的紧!要起诗社,我自荐我掌坛。前儿春天我原有这个意思的。我想了一想,我又不会作诗,瞎乱些什么,因而也忘了,就没有说得。既是三妹妹高兴,我就帮你作兴起来。” 黛玉道:“既然定要起诗社,咱们都是诗翁了,先把这些姐妹叔嫂的字样改了才不俗。”(林黛玉之不俗,有个性) 李纨道:“极是,何不大家起个别号,彼此称呼则雅(未起诗社,先起别号,又是一种花样文字。春光无限,流光溢彩,生动活泼):“我是定了‘稻香老农’,再无人占的。”探春笑道:“我就是‘秋爽居士’罢。”宝玉道:“居士、主人到底不恰,且又瘰赘。这里梧桐芭蕉尽有,或指梧桐芭蕉起个倒好。”探春笑道:“有了,我最喜芭蕉,就称‘蕉下客’罢。”众人都道别致有趣。黛玉笑道:“你们快牵了她去,顿了脯子吃酒。”众人不解。黛玉笑道:“古人曾云‘蕉叶覆鹿’。她自称‘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了?快做了鹿脯来。”众人听了都笑起来。探春因笑道:“你别忙中使巧话来骂人,我已替你想了个极当的美号了。”又向众人道:“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她住的是潇湘馆,她又爱哭,将来她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她作‘潇湘妃子’就完了。”大家听说,都拍手叫妙。林黛玉低了头方不言语(另一花样。妙极,趣极。)。 李纨笑道:“我替薛大妹妹也早已想了个好的,也只三个字。”惜春、迎春都问:“是什么?”(一笔写出迎春、惜春。一群人物的素描) 李纨道:“我是封她‘蘅芜君’了,不知你们如何?”探春笑道:“这个封号极好。”宝玉道:“我呢?你们也替我想一个。”宝钗笑道:“你的号早有了,‘无事忙’三字恰当的狠。”(真恰当)李纨道:“你还是你的旧号‘绛洞花主’就好。”(妙极,又点前文。通部书中从头至末,前文已着之冷落,恐使人忘却,在此一点)” 宝玉笑道:“小时候干的营生,还提他作什么。” 探春道:“你的号多的狠,又起什么!我们爱叫你什么,你就答应着就是了(又一花样)!” 宝钗道:“还得我送你个号罢。有最俗的一个号,却于你最当。天下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有,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贵闲人’也罢了。”宝玉笑道:“当不起,当不起,倒是随你们混叫去罢。”李纨道:“二姑娘、四姑娘起个什么号?”迎春道:“我们又不大会诗,白起个号作什么?” 探春道:“虽如此,也起个才是。”宝钗道:“她住的是紫菱洲,就叫她‘菱洲’;四丫头在藕香榭,就叫他‘藕榭’就完了。”
李纨道:“就是这样好。但序齿我大,你们都要依我的主意,管情说了大家合意。我们七个人起社,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会作诗,须得让出我们三个人去。我们三个各分一件事。”探春笑道:“已有了号,还只管这样称呼,不如不有了。以后错了,也要立个罚约才好。”李纨道:“立定了社,再定罚约。我那里地方大,竟在我那里作社。我虽不能作诗,这些诗人竟不厌俗客,我作个东道主人,我自然也清雅起来了。若是要推我作社长,我一个社长自然不彀,必要再请两位副社长,就请菱洲、藕榭二位学究来,一位出题限韵,一位誊录监场。亦不可拘定了我们三个人不作,若遇见容易些的题目韵脚,我们也随便作一首。你们四个却是要……”正是:摇车里的大爷爷
拄拐杖的小孙孙
贾芸认父为银两
宝玉认子为哪般
探春扫花邀诗仙
帘杏溪桃东山会
未作诗前先起号
无事忙号透宝玉
佳文好似百花园
一香四溢万脉春

作家简介:乌以强,山东省聊城市茌平区人。是第十八届“叶圣陶杯”全国中学生新作文大赛评委。曾获山东省泰山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中国首届网络文学大奖赛特别大奖等。主要作品有《车站》《怀念母亲》《乡党委书记》《三棵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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