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丰碑尽在百姓中
——步焕清战友后尘说韩愈
罗光明(铁道兵报社)
提到韩愈,首先想到他是“唐宋八大家”之首,“八大家”是八个散文大家的合称,以宋人为主,除韩愈、柳宗元外,其他六人都是宋人。六个宋人里,苏轼、苏辙、曾巩都是欧阳修的弟子,王安石、苏洵也曾受教于欧阳修,可见欧阳修是站在大宋文坛顶端的NO.1,而欧阳修的偶像是韩愈。他自己说,自打十七岁读了韩愈文章后,就成了他的铁粉。每次考试失败后,欧阳修都要捧出《韩昌黎集》反复品读,叹曰:“学者当至于是而止尔!”学写文章的人应达到这个地步才罢休啊!这话跟刘邦见到始皇帝说的“大丈夫当如此也”,意思差不多,都是地地道道的迷弟。

宋儒大多不喜欢李白,黄庭坚说李白:“好作奇语,自是文章之病”,王安石说:“太白才高而识卑”,连苏东坡也认为“白诗飘逸绝尘,而伤于易”。宋儒崇拜的是杜甫和韩愈这类以天下为己任的士大夫。苏东坡曾评价:“古今诗人众多矣,而子美独为首者。”把杜甫摆在屈原、李白之上。对韩愈更是不吝大赞,在贬低盛唐文人后,狂赞韩愈:“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意思是,韩愈的文章振兴了从六朝到隋唐八代衰败文风,他所倡导的儒道,使天下人在沉溺中得到拯救。好家伙,这不啻是圣人呀!这与刘禹锡当年把韩愈象孔子般崇拜是一个路子。
在中国,最早提倡白话文的不是胡适,而是韩愈。韩愈领军的古文运动,主张复古先秦两汉朴实无华、适合表达思想的散文体,反对六朝以来一味讲究声律、对仗对偶,而忽视内容的骈体文。他倡导的古文,搁现在就相当于白话文,最终汇入到唐宋变革洪流中,扭转了汉末以来骈文靡丽的文风,华夏文章从此由重形式转为重思想,影响后世文学上千年。
韩愈在反对骈体文淫靡浮夸文风中,也存在过犹不及现象,尤其在诗歌上,走入险怪迂阔一路,求怪奇,押险韵,语言晦涩,用字生僻。通俗说,就是不正经说话,故弄玄虚。他和孟郊合称的韩孟诗派,又被称作“元和怪奇诗派”,直开晚唐诗歌“审丑”风气。
韩愈的诗虽以丑为美,并非真的不懂审美,譬如那首写给张十八员外(张籍)的诗:“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就给人以无穷美感,读了这样的诗,谁不想早春踏青?
事实上,韩愈的复古运动,如焕清兄所说,看似是一场文学运动,实质是借古文形式复兴儒学道统。历史上振兴儒学大约有四五次,孔子算一次,董仲舒算一次,韩愈算一次,宋朝程朱理学是在韩愈理学基础上形成的,勉强算一次,明代王阳明创立心学算一次。可以看出,对儒学的发展,乃至中国人精神世界的塑造,韩愈起了承上启下作用。从这个意义上说,韩愈振兴儒家正统地位,对重塑中国人精神世界,源源不遏传承中华文明,有着千秋巨功。
值得一提的是,韩愈在振兴儒学道统时,将孟子作为孔子道统的继承人,而之前的朝代是将孔子与周公并称,孟子和先秦墨子、荀子等诸子地位差不多,是韩愈将孟子升格与孔子并肩,今天我们所说的“孔孟之道”,便源于韩愈。
在中国散文史上,韩愈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伟人毛泽东就赞他:“以散文著称于世。”散文作为一种独立艺术、象诗歌一样成为审美对象,就是从韩愈开始的。当年,曹丕主张文学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把文学提高到与经学、史学同等地位,大大提高了文人社会地位。韩愈对散文的贡献,完全可与曹丕相媲美,都具有里程碑意义。

韩愈是河南孟州人,但韩家是世代为官的“昌黎韩氏”。唐代很重门阀、郡望,不光拼爹,更拼祖宗八代。韩愈自称昌黎,最初就是用郡望背景为自家撑门面。
韩愈的爹只是个六品小官,但跟李白、杜甫是朋友。李白还称赞韩愈二叔韩云卿“文章冠世”,可见写文章是老韩家祖传技能。
韩愈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他生活的年代,文豪扎堆,群星璀璨,但他“文章巨公”、“百代文宗”的历史地位,却无人撼动。他是继司马迁之后最伟大的散文家。他的文章风格多样,气势雄伟,妙笔生花,文采斐然。论说文纵横开合,雄辩有力;杂文笔锋犀利,精悍怪奇;记叙文善于选择典型和细节,突出人物性格;抒情文感情充沛,声情并茂,极富感染力。以收录经典古代散文享誉的巜古文观止》,收录韩文24篇,远高于居第二的苏东坡的17篇,并超过明代所有文人的总和。
韩愈作为文章高手,词汇丰富,善用譬喻,是震古烁今的语言大师、成语达人。时下“踔厉奋发”这个热词,就是他写柳宗元墓志铭创造的。有人做过统计,《韩昌黎集》四十卷中,所创成语达三百三十个,如:落井下石、杂乱无章、摇尾乞怜、俯首帖耳、飞黄腾达、蝇营狗苟、虚张声势等等。我国成语总计三万余条,韩愈一人就占了1%,古往今来无人能及。
韩愈不仅以熠熠生辉的文学,照亮大唐文坛,而且还以潜心育人、明德笃学成为名彪千古的教育家。

他一生热爱教育事业,做过四门博士(副教授)、国子监博士(教授),当过国子祭酒(大学校长),既有基层教学经历,又主管过最高学府;既有教学实践,又有理论专著。如此丰富的教学历练,在历史上独一无二,所以苏东坡称他为“百世师”。韩老师的《师说》《进学解》《原性》等文,形成了一整套古代教育理论,其中500余字的《师说》是我国古代第一篇专门论述教师及教学理念的文献,至今对提高教师素质具有积极意义。
韩老师的教育学说未必尽知尽学,但他那些教书育人的金玉良言,却耳熟能详:“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等等,直到今天,一代又一代人们,还在用这些至理名言鞭策学子、后进。
韩老师教书育人,在当今算得上是体面工作,教师被视作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可在韩老师那个时代,师道崩坏,学风不正,人们不愿为师,不屑为师,学生“耻于从师”。惟有韩老师不惧流俗,敢为人先,“抗颜为师”,广招弟子,亲自授业。《新唐书》说他:“成就后进士,往往知名”,大批莘莘学子慕名而来,遂使韩门弟子满天下。
张籍,就是写下“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的那位,出身寒微,早年一直不得志,九品小官一干十几年。在韩老师一再奖掖推荐下,张籍先后做了国子监博士(正五品)、水部员外郎(水利司副司长),一颗被埋于沙中20多年的明珠,终见天日,放射出灿烂光芒。
有趣的是,自称“韩门弟子”的他,却公然声称偶象是杜甫,把杜甫一首首诗烧成纸灰,每天喝进肚里,说这样可以写出与杜甫一样的好诗,把国人“吃啥补啥”竟用到这方面。韩老师对弟子的“移情别恋”不仅毫不在意,而且夸他有见识,那句流传千古的“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名句,就出自《调张籍》诗中。张籍任太祝时患上眼疾,双目几近失明,被孟郊调侃是“穷瞎张太祝”,是韩老师四处为他寻找名医,使他眼睛又重见光明。
被称作“鬼才”的李贺,如一道炫目闪电,划破唐代诗坛夜空,他的“雄鸡一唱天下白”“天若有情天亦老”“黑云压城城欲摧”“男儿何不带吴钩”“大漠沙如雪”等诗句,神奇惊艳,历代传唱。二十岁那年,他去拜访韩老师,其才华令韩老师惊叹不已,鼓励他去参加进士考试。不料,因李贺父名晋肃,与进士谐音,被人攻击触犯避讳规则,被挡在进士科考大门外。对李贺的不公正遭遇,韩老师拍案而起,以《讳辩》一文,怒斥嫉贤妒能者的谬论。虽然李贺迫于压力,最终未能考进士,27岁便郁郁而终,但历史记住了韩老师,为学生伸张正义、横眉冷对的样子。
苦吟诗人贾岛,因拿不准“僧敲月下门”,是用“推”还是用“敲”,苦苦琢磨时,不留神骑着驴撞进京兆尹(首都最高长官)韩愈的仪仗队。韩长官不仅没责罚他,反而拉他一起到办公室推敲起来。从此,二人结下深厚的师生情谊。韩老师被贬岭南潮州时,贾岛日夜惦念,写下《寄韩潮州愈》一诗,字字句句饱含对恩师的关切之心,并送上美好祝福:“一夕瘴烟风卷尽,月明初上浪西楼。”早晚有一天,狂风会把瘴气吹走,还老师一个公道,到那时守得云开见月明。可以想象,远在潮州的韩老师,读到弟子这首诗,内心会多么欣慰和幸福!
与贾岛同为苦吟诗人、“郊寒岛瘦”的另一位难兄难弟孟郊,比韩老师还大十七岁,但为韩老师的逆天才华所倾倒,拜其为师。孟郊46岁才中进士,高兴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谁料登金榜五年后,上边才给了个溧阳县尉小官。韩老师为此不遗余力推举他,写诗直接说“低头拜东野”。孟郊于洛阳去世后,身在长安的韩老师闻讯哭得呼天抢地,如丧考妣,不仅出钱为他办丧事,还在自己家里设灵堂供朋友祭奠,并亲自撰写墓志铭。孟郊性格孤僻,不善交际,却与韩老师结下长达二十二年亦师亦友的生死之交。
张籍、李贺、贾岛、孟郊都是唐诗大咖,个个才华横溢,却命运多舛,一生很不幸。但他们又是幸运的,遇到了韩老师,当命运快要放弃他们时,韩老师没有放弃,万般无助时,是韩老师张开双臂,用真诚和关爱,给他们搭建起施展才华的舞台。若没有韩老师,很可能历史已忘记了他们。
韩老师乐为人师,诲人不倦,直到54岁高龄(其57岁逝世),齿落发白,眼花多病,仍站在讲台上“讲评孜孜,以讲诸生。”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正是韩老师对尊师重道的坚持,一举扭转了东汉以来“耻学于师”的不良社会风气,重振了儒家“从师而学”的优良传统。在此后上千年里,尊师重教的风尚就这样深深烙印在中国人血脉中。韩老师对教育事业的发展,功不可没,不亚于“万世师表”的孔子。宋神宗、明世宗两朝皇帝先后颁旨,准其从祀孔庙;康熙大帝尊称他“千代师表”。
韩愈性情耿直,刚正不阿,人格伟岸,宋人贊他“平生胆气尤奇伟,何止文章日月光。”虽然为仕途,他曾巴结过权贵;为赚点稿费,给他人写碑文时阿谀奉承过,但在事关百姓利益上,从不含糊,敢于仗义执言,不平则鸣。早年,他到长安求仕,十年无果,后来结交了皇帝亲信、京兆尹李实,经李举荐当上监察御史。
有一年,关东大旱,庄家绝收,饿殍遍野,身为地方官的李实,却谎报灾情,置百姓死活于不顾。目睹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的惨状,韩愈怒不可遏。按说李实是他的“贵人”,可韩愈毅然决然上表弹劾对他有知遇之恩的李实私呑钱粮、罔顾人命的恶行。韩愈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可惜没能搬倒贪赃枉法的李实,自己反被贬出京城,发配到偏远荒蛮的连州。
韩愈低头了吗?没有!韩愈字退之,但在大是大非面前,究其一生从未退缩过。唐宪宗登基后,很赏识韩愈,提拔他任刑部侍郎。宪宗是唐朝皇帝中最佞佛的,为迎佛骨不惜劳民伤财,满朝文武对此皆诺诺,只有韩愈一人之谔谔,挺身而出向皇帝叫板。
在《谏迎佛骨表》奏疏中,韩愈声称,历代想信佛长生的皇帝都短命,王朝也“运祚不长”,言辞之犀利,就差指着宪宗鼻子骂是短命鬼了,真拿皇帝不当领导。唐宪宗龙颜大怒,恨不得将韩愈剥皮抽筋,幸亏他人求情,免于一死,被流放到八千里外的潮州。唐宪宗毕竟是中兴明君,八个月后就原谅了韩愈,将他调到较近的袁州(江西宜春)。
韩愈在潮州短短八个月里,驱鳄除害,赎放奴婢,延师兴学,治水兴农,心系百姓,为民造福,使潮州面貌掀开了新的一页。从此,潮州文风兴盛,人才辈出,成为“文物不殊于上国”的“广左甲郡”。

潮州兴,不忘韩公恩。韩愈去世后,潮州人将曾经盘踞鳄鱼的河,改名“韩江”,对面的笔架山改叫“韩山”,此外,还有韩堤、昌黎路、韩山书院、韩文公祠等,潮州人以这样的形式,诉说着对韩愈的感激与怀念。
千年后,一代大宗师赵朴初参观韩文公祠后,概然题诗:“不虚南谪八千里,赢得江山都姓韩。”
大唐江山本是李渊父子打下的,但没听说哪山哪河改了姓李,倒是韩愈一个罪臣,只干了短短八个月,就把那里一片江山改姓韩了。
当初,流放潮州路上,天寒地冻,雪拥蓝关,前路茫茫,连马儿也踟蹰不前,韩愈以为自己会永远留在那片荒凉土地上,给侄孙韩湘(八仙过海中韩湘子的原型)留下遗言:“好收吾骨瘴江边”。没承想,他真的留在了那里,被潮州人民世世代代所铭记。
这世上有多少人希望不朽,但真正能不朽的,是老百姓心中的丰碑。
焕清兄笔下的韩愈即是。
槛外人 2023-9-5




